山門前，死一樣的寂靜。
那道橫貫長空的漆黑裂痕早已消失，但它留下的“餘威”，卻烙印在了每一個人的神魂之上。
數百頭劫魔，那股足以踏平整個青雲門的灰色洪流，就這麼被一劍斬斷，蒸發，彷彿從未存在過。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極長。
終於，一個外門弟子承受不住這種極致的衝擊，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沒有哭喊，只是用一種看待神蹟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那個持劍的背影。
這個動作，像是一個訊號。
“撲通！”
“撲通！撲通！”
成百上千的弟子，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他們丟掉了手中的兵器，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恐懼與絕望。從外門弟子，到內門精英，再到觀禮臺上那些僵立的長老。
最後，是宗主李青玄。
他被人從地上扶起，衣袍上還沾著塵土，狼狽不堪。他看著那個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也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山門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這一拜，不是拜雜役。
是拜神。
拜這末世浩劫之中，青雲門唯一的生機。
整個青雲門，數千修士，對著一個雜役弟子，頂禮膜拜。這場面，荒誕到了極致，卻又顯得如此理所當然。
然而，作為這一切焦點的葉驚鴻，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回過頭，看著身後黑壓壓跪倒一片的同門。
他的感知中，這些人跪在地上，擋住了路，還揚起了不少灰塵。
剛才掃乾淨的擂臺，又要髒了。
他提著劍，走了回去。
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演武場上，每一下都敲在眾人的心頭。
他走到李青玄面前。
李青玄心頭一顫，剛想說些甚麼表達宗門的臣服與感激，就聽到葉驚鴻開口了。
“都起來。”
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李青玄一愣，以為是這位“上仙”不喜這些繁文縟節，心中愈發敬畏，連忙就要起身，並號令所有弟子。
可葉驚鴻的下一句話，讓他所有醞釀的情緒，都卡在了喉嚨裡。
“你們跪在這裡，把地弄髒了。”葉驚鴻看著他們袍子下襬帶起的塵土，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等下我還得重新掃。”
“……”
李青玄的表情，凝固了。
他身後的幾位太上長老，臉皮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些剛剛升起無限崇敬之情的內門弟子，腦子也“嗡”的一聲，有點轉不過彎來。
我們……在朝拜救世的神明。
而神明……嫌我們弄髒了地？
這種感覺，就像一腔最熾熱的濃情，毫無保留地噴湧而出，結果卻撞在了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上。不，比那還難受，是撞在了一塊寫著“注意衛生，請勿隨地大小便”的牌子上。
氣氛，一下子從神聖莊嚴，變得無比尷尬。
葉驚鴻沒有理會他們怪異的表情。他徑直走回演武場邊，將鐵劍靠牆放好，然後又拿起了那把竹掃帚。
在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他真的開始……重新掃地。
“譁——”
“譁——”
一下，又一下。
認真，專注，彷彿這世上再沒有比掃地更重要的事。
李青玄和一眾長老們，就那麼僵在原地，起也不是，跪也不是。他們看著那個在末日天幕下認真掃地的身影，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
這位隱世高人可能會提出各種要求，可能會讓他們臣服，可能會讓他們獻上宗門的一切。
他們都準備好了。
可他們唯獨沒想過，高人只是想把地掃乾淨。
“宗…宗主，我們現在……”一名長老湊到李青玄身邊，聲音乾澀。
李青玄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那股荒謬感。
不能用常理去揣度這等存在。
他的一舉一動，必有深意！
嫌我們弄髒了地，這定然是一種點化！是說我等心有塵埃，道心不淨！
對！一定是這樣！
李青玄的眼神，瞬間又亮了起來，充滿了恍然大悟的智慧光芒。
他立刻站直身體，對著還在掃地的葉驚鴻，再次深深一躬：“上仙教誨，青玄銘記在心！我等心染塵埃，還需上仙時時提點，為我等掃除心魔！”
說完，他還用一種“我懂了”的眼神，看了一眼身邊的其他長老。
長老們先是一愣，隨即也個個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紛紛跟著行禮。
“多謝上仙點化！”
葉驚鴻掃地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莫名其妙地看了這群人一眼。
這些人，腦子是不是有甚麼問題？
我只是單純地想把地掃乾淨而已。
他懶得理會，繼續掃自己的地。
【叮！你完成了【基礎清掃】x108，熟練度+108。】
【【基礎清掃】等級提升，當前等級：神級（不可提升）】
【你已將【基礎清掃】修煉至此世間極致，領悟終極之理：淨化。】
【淨化：你的每一次清掃，都將剝離萬物之上非其本源的附著物，使其回歸初始狀態。】
掃著掃著，葉驚鴻突然感覺，手中的掃帚，變了。
以前掃地，是把灰塵掃到一邊。
現在掃地，掃帚過處，灰塵直接就……沒了。
不是被掃走，是消失了，分解了，還原成了最微末的，不屬於“塵”這個概念的粒子。
他看了一眼演武場上那些粘稠的劫氣。
他揮動掃帚。
“譁——”
一片區域內的劫氣，被掃帚掃過，沒有被歸攏到角落，而是直接憑空消散，那片區域的空氣，瞬間恢復了劫難降臨之前的清澈。
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升級了。
效率更高了。
就在李青玄等人還在為自己“勘破天機”而沾沾自喜時，他們駭然發現，隨著葉驚鴻的清掃，整個演武場範圍內的灰色劫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
那種壓在神魂上的沉重感，正在迅速消退。
這……這不是點化！
這是真的在掃劫氣！用掃帚！
李青玄感覺自己的道心，再一次受到了衝擊。
他看著葉驚鴻將整個演武場掃得乾乾淨淨，然後將掃帚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似乎是忙完了一天的工作，準備下班了。
“上……上仙……”李青玄連忙跟了上去，姿態放得極低，“不知上仙接下來有何吩咐？青雲門上下，願為上仙赴湯蹈火！”
他想好了，無論如何，一定要把這位大神留在宗門。
他可以立刻退位讓賢，請葉驚鴻當宗主。不，宗主之位太俗，應該請他當青雲門的“道祖”！
“吩咐？”葉驚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色。
天色依舊是那片鉛灰，分不清時辰。但他生物鐘很準。
“到飯點了。”他說。
“飯……飯點？”李青玄再次卡殼。
“我該回去做飯了。”葉驚鴻說完，便不再理會他們，邁開步子，朝著自己那個位於雜役區域的小院走去。
做飯？
李青玄和一眾長老，跟在後面，面面相覷。
他們眼睜睜看著這位一劍斬滅數百劫魔，一掃帚淨化天地劫氣的無上存在，輕車熟路地回到了那個破敗的小院。
然後，在他們呆滯的目光中，葉驚鴻從牆角拎起一捆柴，拿起斧頭，“咔嚓”一下，劈了。
他走進那個簡陋到寒酸的廚房，開始淘米，洗菜。
那行雲流水的動作，那熟練無比的架勢，無一不說明，他做這件事，已經做了很久很久。
一股無法形容的香氣，漸漸從那個小廚房裡飄了出來。
那不是凡間菜餚的香氣，也不是靈食丹藥的香氣。
那是一種，純粹的，乾淨的，聞到一絲，就感覺神魂都被洗滌了一遍的，食物最本源的香氣。
一名剛剛在劫氣侵蝕下，道心受損，嘴角還掛著黑血的太上長老，聞到這股香氣，身體猛地一震。
他感覺自己體內那股盤踞不去，正在汙染他法力的灰色劫氣，竟然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他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廚房，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像一頭餓了三千年的野獸，看到了世間最美味的珍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