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髒了,就掃掃。”
葉驚鴻的回答,簡單,直接,不帶任何玄機。
巡天仙君卻感覺自己的神魂,被一柄無形的大錘狠狠砸了一下。
髒了?
他看著那片被葉驚鴻掃過,明顯清澈了些許的區域,又看了看周圍那濃郁得化不開的灰色劫氣。
那是無量量劫的劫氣。
是讓金仙都感到棘手,能汙染大道,讓萬法歸於沉寂的滅世之毒。
在這個雜役的認知裡,它僅僅是……髒東西?
這種認知的鴻溝,讓仙君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畢生研究星辰運轉的星象師,卻遇到了一個能把星星當彈珠玩的孩子。你無法用你的理論去解釋他的行為,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顛覆了你的理論基礎。
“掃地……”仙君喃喃自語,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迷茫。
他活了無盡歲月,見過的修行法門如恆河沙數。有煉九天神雷淬體的,有引九幽魔火鍛魂的,有吞吐日月星辰精華的……但他從未聽過,有誰的“道”,是掃地。
而且,這把掃帚,還真的能掃劫氣。
他死死地盯著那把平平無奇的竹掃帚。
上面沒有一絲一毫的法則波動,就是凡物。可它在葉驚鴻的手裡,卻擁有了連道器都無法比擬的,匪夷所思的“概念”級能力。
關鍵不在掃帚。
關鍵在人。
仙君的目光,重新落回葉驚鴻身上。
他明白了。
葉驚鴻的道,不是在“對抗”劫氣,也不是在“淨化”劫氣。
他是在“定義”劫氣。
在他的“理”中,這東西就是灰塵,所以掃帚就能掃。
這是何等霸道,何等不講道理的“道”!
“你的道……”仙君的聲音變得無比鄭重,他放下了所有金仙的架子,像一個最虔誠的求道者,虛心請教,“究竟是甚麼?”
他想知道,到底是甚麼樣的修行,能塑造出這樣一個怪物。
葉驚鴻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複雜。
他的道是甚麼?
是挑水,是劈柴,是掃地,是揮劍……是把所有最基礎的事情,做到極致。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回答道:“我的道,就是重複。”
“重複?”仙君眉頭緊鎖,顯然無法理解。
“對。”葉驚鴻點頭,“把一件事,做上億萬遍,它就成了你的東西。別人奪不走,天地也磨不滅。”
他說的,是【天道酬勤】的本質。
但在仙君聽來,這卻是他從未聽聞過的,最樸素,也最深奧的修行哲理。
把一件事,做上億萬遍……
仙君陷入了沉思。
仙人修行,講究的是悟,是頓悟,是感悟天道,是與法則共鳴。重複,在他們看來,是最低效,最愚笨的方式。
可眼前這個人,卻用這種最愚笨的方式,走出了一條連他都看不懂的通天大道。
就在這時,演武場外圍,傳來一聲更加淒厲的慘叫。
只見一名逃竄的外門弟子,在被劫氣深度侵蝕後,身體徹底發生了變異。他的身軀膨脹開來,面板化為灰黑色的甲殼,背後長出了扭曲的骨刺,原本屬於人類的頭顱,變成了一個不斷嘶吼的,長滿了複眼的怪物。
“劫魔!”
李青玄駭然失聲。
典籍中記載,在無量量劫之中,心志不堅,被劫氣侵染的生靈,會徹底失去理智,化為只知殺戮與毀滅的劫魔。它們是劫氣在世間的具現,是傳播恐慌與死亡的使者。
那頭剛剛轉化完成的劫魔,猩紅的複眼瞬間鎖定了離它最近的一名雜役弟子,化作一道灰影撲了過去。
“小心!”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那劫魔的利爪即將撕開那名雜役弟子的喉嚨時。
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現在了雜役身前。
是葉驚鴻。
他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掃帚,來到了這裡。
他沒有使用任何仙法,甚至沒有擺出任何架勢。
面對那頭氣息狂暴,力量堪比築基後期的劫魔,他只是簡簡單單地,抬手,揮拳。
【基礎拳法】。
這一拳,沒有了“崩滅拳意”那種抹殺概念的恐怖。因為外界的法則已經紊亂,他無法輕易引動。
但這一拳,蘊含著另一種東西。
純粹。
極致的純粹。
那是【神級劈砍】的凝聚之勁。
那是【神級挑水】的平衡之理。
那是他億萬次揮拳,所錘鍊出的,最本源的“力量”。
他的拳頭,與劫魔那覆蓋著堅硬甲殼的利爪,撞在了一起。
沒有巨響。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骼斷裂的聲音。
那頭劫魔的利爪,連同整條手臂,被這一拳,從最細微的結構層面,直接打成了齏粉。
緊接著,那股純粹到極致的力量,湧入劫魔體內。
那由劫氣構成的狂暴身軀,彷彿被注入了一種絕對的“秩序”。狂暴的能量被撫平,扭曲的結構被矯正。
劫魔龐大的身體,在半空中,無聲地,解體了。
它沒有爆炸,沒有化為飛灰。
而是像一個沙雕,被風一吹,還原成了最原始的,精純的仙氣,和一縷更加濃郁的,無主的灰色劫氣。
一拳。
僅僅一拳。
一頭讓外門弟子束手無策,讓長老都感到棘手的劫魔,就這麼沒了。
全場,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些原本還在哭喊逃竄的弟子,都停下了腳步,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李青玄和幾位長老,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如果說,之前葉驚鴻一指破萬法,他們感到的是震驚與顛覆。
那麼此刻,他們感到的,就是一種荒誕感。
他們的仙法,被劫氣剋制,成了廢物。
而這個雜役的拳頭,卻彷彿天生就是為了剋制這些劫魔而存在的。
這到底是甚麼道理?
巡天仙君的眼眸中,那名為“興趣”的火焰,再一次,也是最熾烈地,燃燒了起來。
他看懂了。
葉驚鴻的道,是“秩序”。
他透過最基礎的重複,將“秩序”這個概念,刻進了自己的骨子裡,融入了自己的神魂中。
而無量量劫的本質,是“混亂”。
是大道失序,是萬物歸於混沌。
所以,葉驚鴻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場浩劫的,天然的剋星!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仙君的腦海中,不可抑制地升起。
如果……
如果能參悟他這種“秩序”之道,是否就能找到,渡過這場無量量劫的,唯一生機?
這個念頭一生根,便再也無法拔除。
他看向葉驚鴻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前輩看晚輩的欣賞,也不再是棋手看棋局的玩味。
那是一種,溺水之人,看到唯一一根浮木的,極致的渴望。
“你的道……”
仙君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再次走到葉驚鴻面前,這一次,他的姿態放得更低。
“可否……借我看看?”
此言一出,李青玄等人,險些當場道心崩潰。
一位金仙大能,在向一個雜役弟子,請求“借道”一觀?
這傳出去,足以讓整個仙界都為之瘋狂。
葉驚鴻皺了皺眉。
“怎麼借?”他的道,是他的本能,是他的一切,怎麼借給別人?
仙君深吸一口氣,似乎做出了某種重大的決定。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逼出一滴金色的,蘊含著他本源道則的血液。
“放開心神,不要抵抗。”
“我以我之本源,入你之道海,只觀一瞬,絕不驚擾。”
這是一種極度危險的行為。
將自己的本源,探入另一個人的道中,無異於將自己的性命,交到對方手裡。稍有不慎,就是道毀人亡的下場。
但仙君,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在渡過無量量劫的生機面前,任何風險,都值得一冒。
葉驚鴻看著那滴散發著浩瀚氣息的金色血液,又看了看仙君那雙充滿了渴望與決絕的眼睛。
他想了想。
“哦。”
他應了一聲。
然後,他真的,就那麼放開了心神。
對他而言,這似乎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仙君見狀,不再猶豫,屈指一彈。
那滴金色的本源之血,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沒入了葉驚鴻的眉心。
下一瞬。
巡天仙君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的臉上,那亙古不變的表情,徹底凝固。
然後,如同瓷器般,一寸寸地,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