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甚麼怪物？
青雲門主峰之巔，那座被雷光籠罩的威嚴大殿內，宗主猛地站起身。
他臉上的從容與掌控感，第一次被驚駭所撕裂。
後山禁地深處，那雙從黑暗中睜開的，比閃電更銳利的眼眸，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宗主。
太上長老。
這兩位青雲門的擎天之柱，他們的神念在空中交匯，然後不約而同地，聚焦於那道灰色身影。
下一瞬，他們看到了同樣的結果。
無。
一片絕對的，無法被探知，無法被定義的“無”。
“此人……”
太上長老那蒼老宏大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艱澀與顫抖。
“不可為敵。”
宗主沒有回應，他的手掌死死攥住座椅的扶手，那由千年寒鐵鑄造的扶手，在他的掌心，無聲地扭曲，變形。
就在這片凝固到極致的死寂中。
天，變了。
不是烏雲匯聚，不是風雷大作。
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改變。
天空的青藍色，毫無徵兆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到不含一絲雜質的，溫暖的，永恆的金色。
彷彿整個世界，被浸入了一塊巨大的金色琉璃之中。
空氣中所有的法則，都在這一刻被強行撫平。風停了，雲散了，連演武場上弟子們粗重的呼吸聲，都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抹去。
一種浩瀚，古老，超越了這方天地理解極限的威壓，從九天之上，緩緩降下。
它不狂暴，不霸道。
卻讓青雲門的宗主與太上長老，同時臉色煞白。他們感覺到，宗門的護山大陣，那些由歷代祖師刻下的玄奧陣紋，在這股威壓面前，脆弱得如同沙畫，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無法升起。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頭。
他們看到，那片純金色的天穹之上，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他沒有駕馭任何法寶，也沒有催動任何神通。
他就那麼站著，腳下，是一片虛無。
他只是存在於那裡，便成了這方天地的唯一中心。
他身穿一襲玄色道袍，袍子上沒有符文，沒有繡紋，卻彷彿倒映著一片無垠的星海，每一根絲線，都由星光織就。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被一層大道神光所籠罩。
唯獨那雙眼睛，清晰可見。
那是一雙甚麼樣的眼睛？沒有情感，沒有喜怒，彷彿已經看盡了萬古滄桑，見證了無數世界的生滅。
他的目光，從天空垂落。
他沒有看青雲門的宗主，沒有看那些戰戰兢兢的長老，甚至沒有看那數千名已經跪伏於地的弟子。
他的目光，越過了一切。
精準地，落在了擂臺中央，那個唯一還站著的，身穿灰色雜役服的身影之上。
“玄……玄天宗上使！”
青雲門宗主，這位執掌一門，威嚴素著的仙人，此刻聲音乾澀，他強行壓下神魂的顫慄，對著天空那道身影，深深地，拜了下去。
“青雲門李青玄，恭迎仙君法駕！”
仙君！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驚雷，炸響在所有還能思考的長老腦中。
青雲門，只是玄天宗治下，無數個三流宗門之一。而仙君，那是玄天宗內，都屬於傳說中的存在。是真正的金仙大能，是跺一跺腳，就能讓一方仙域都為之震動的恐怖巨頭！
這樣的存在，為何會降臨此地？
然而，那位被稱作仙君的玄天宗大能，根本沒有理會青雲門宗主的朝拜。
他彷彿沒有聽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葉驚鴻的身上。
那雙看盡了世界生滅的，古井無波的眼眸裡，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漣漪。
緊接著，那絲漣漪，化作了一片燃燒的，熾熱的，名為“興趣”的火焰。
“有趣。”
仙君的聲音響起。
那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聲音。
那是直接在每個人神魂深處響起的，大道的共鳴。
僅僅兩個字，就讓修為稍弱的外門弟子口鼻滲血，神魂欲裂。
“一具……不存於世間法，不入於輪迴冊的……道軀。”
仙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異與讚歎。
他看穿了。
他沒有用神念，因為他知道，任何神念在觸碰到這具軀體時，都會被其本身蘊含的“理”所吞噬。
他是用他的“道”，去“看”葉驚鴻的“道”。
他看到了那億萬星辰構成的血肉，看到了那驅動著宇宙雛形的心臟。
他看到了一個，行走於人間的，活著的“根本”！
一種名為“見獵心喜”的情緒，一種棋手看到絕世棋局，劍客看到無上神兵的狂熱，瞬間充斥了這位金仙大能的心神。
他動了。
一步踏出。
他的身影，便無視了空間與距離，直接出現在了擂臺之上，站在葉驚鴻的面前。
直到此刻，青雲門的宗主與長老們，才敢緩緩直起腰，他們看向那位仙君的背影，眼神裡充滿了最極致的敬畏與恐懼。
“你，很好。”
仙君看著葉驚鴻，說出了第二句話。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縈繞著一縷連青雲門宗主都無法看懂的，純粹的法則金光。
他似乎想觸碰葉驚鴻，去親自感受那具道軀的真實。
但他的手指，在距離葉驚鴻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收回了手，那雙亙古不變的眼眸中，那份熾熱的欣賞，再也無法掩飾。
“吾乃玄天宗，巡天仙君。”
“萬載以來，未曾動過收徒之念。”
他看著葉驚鴻，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中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今日，吾願收你為唯一的親傳弟子。”
“你，可願隨我修行？”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青雲門宗主李青玄，身體猛地一晃，幾乎要栽倒在地。
唯一的親傳弟子！
一位金仙大能的，唯一的親傳弟子！
這是何等的天大機緣！這是一步登天！不，這是凡人一步封神！
李青玄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粗重。
那位仙君，似乎是看出了葉驚鴻的沉默，又或許是為了展現自己的誠意，他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入我門下，玄天宗的‘太初靈池’，任你浸泡。”
“我私人府庫中的九轉星辰金，萬載玄黃石，所有煉體神材，盡歸你用。”
“吾將傾盡一宗之力，助你將這具萬古無一的道軀，推至極致。”
話音落下。
李青玄再也無法維持宗主的威嚴。
他的眼睛，瞬間變得通紅。
那是嫉妒。
是羨慕。
是修行千年，苦苦掙扎，卻連那些神材的名字都只在古籍中見過，而眼前這個雜役，卻能唾手可得的，巨大的，無法言喻的不甘與酸楚。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刺入掌心，流出殷紅的仙血，卻渾然不覺。
他身旁的太上長老，那張佈滿歲月溝壑的臉，也在劇烈地抽搐。
一步登天。
這，就是真正的一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