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死寂。
那一聲悶響,並不如何驚天動地,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演武場上數千名弟子的心臟上。
時間,被拉伸成了粘稠的琥珀。
所有人的視線,都凝固在那道倒飛出去的拋物線上。
王浩的身體在空中無力地翻滾,最後重重砸落在數十丈外的塵土裡,再沒了聲息。
死了?
還是昏了?
無人知曉。
人們的目光,從遠處那片激起的塵埃,緩緩地,僵硬地,挪回到了擂臺之上。
那個雜役。
那個叫不出名字的,劈柴挑水的“啞巴”。
他依舊站在那裡。
他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那根伸出的食指,依舊停在半空中,指尖乾淨,穩定,彷彿剛剛只是捻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而不是一招足以裂石開山的仙法劍芒。
發生了甚麼?
王浩師兄的《青光劍訣》呢?
那暴漲三尺,銳不可當的劍芒呢?
怎麼就……沒了?
不是被擊潰,不是被格擋,不是被更強的力量碾碎。
是湮滅。
是憑空消失。
如同陽光下的泡沫,絢爛了一瞬,然後就那麼突兀地、不講道理地,歸於虛無。
觀禮臺上,原本還帶著一絲看戲心態的內門執事們,臉上的淡漠笑容僵住了。
坐在主位上的幾位宗門長老,身體不約而同地微微前傾,渾濁的眼眸中,第一次透出了一絲銳光。
“剛剛……那是甚麼?”
一名長老的聲音乾澀,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疑。
“沒有仙元力波動。”
另一名專修神識的長老,眉頭緊鎖。
“他身上,空空如也,就是一個凡人。不,他的肉身氣血很強,但……那也只是肉身。”
“用肉身,一指,點碎了仙法?”
這個結論,荒謬到了極點。
這比一個凡人一拳打碎一座山,還要讓人無法理解。
那是法則層面的顛覆。
擂臺下,外門弟子的人群中,死寂被一聲壓抑的,不敢置信的抽氣聲打破。
“幻術!一定是幻術!”
一個弟子尖叫起來,他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王浩師兄一定是中了某種高明的幻術,才會自己摔下臺去!”
這個說法,立刻得到了許多人的附和。
對。
一定是這樣。
一個連仙元力都修不出來的廢物,怎麼可能一指擊敗王浩?
這一定是某種他們無法看穿的,詭異的旁門左道!
“妖言惑眾!我來破你!”
一聲爆喝,人群中躍出一人。
此人身形魁梧,氣息比王浩更加沉凝,是外門弟子中排名前二十的存在,一手《烈火掌》剛猛霸道。
他一躍上臺,雙掌之上,瞬間燃起熊熊的赤色烈焰,將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起來。
“裝神弄鬼的東西!看我用純陽烈火,焚盡你的一切虛妄!”
他沒有絲毫試探,上來便用盡全力。
雙掌推出,兩道由純粹仙元力凝聚的火焰掌印,一左一右,封死了葉驚鴻所有的退路,朝著他悍然印去。
這一擊的威勢,比剛才王浩的劍芒,強了不止一籌!
臺下眾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一次,總該能看出些端倪了吧?
然而,葉驚鴻的動作,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連那根伸出的食指,都沒有收回。
他只是將那根手指,迎著左邊那道呼嘯而來的火焰掌印,再次,輕輕一點。
依舊是那麼慢。
慢到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根手指,沒有點向掌印的中心,也沒有點向能量最狂暴的邊緣。
它點在了一個極其古怪的位置。
一個掌印側下方,能量流轉看似最平穩,最不起眼的節點上。
然後。
啵。
一聲比戳破水泡還要輕微的聲響。
那道足以熔金化鐵的火焰掌印,從那個被點中的節點開始,驟然失去了所有能量的支撐。
它沒有爆炸,沒有熄滅。
它像是被抽掉了骨架的畫皮,整個結構瞬間崩潰,化作漫天無害的紅色光點,簌簌飄落。
同一時間,另一道火焰掌印已經近在咫尺。
葉驚鴻沒有再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
那道掌印,結結實實地轟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預想中血肉橫飛的場面,並未出現。
那道剛猛無儔的火焰掌印,在觸碰到葉驚鴻那身樸素的灰色雜役服的瞬間,就像撞上了一座無形的神山。
烈焰,無聲地熄滅。
掌力,被徹底吞噬。
連他身上的衣衫,都沒有揚起一絲褶皺。
那個魁梧弟子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傾盡全力的一擊,泥牛入海。
下一瞬,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從葉驚鴻的胸膛反震而回。
砰。
他步了王浩的後塵。
以一個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出,摔下了擂臺。
如果說,第一次是震驚。
那麼這一次,就是恐懼。
一種源自認知被徹底顛覆的,冰冷的恐懼,開始在演武場上蔓延。
這不是幻術。
這不是旁門左道。
這是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無法想象的,絕對的力量!
“我不信!”
“一起上!”
終於,有外門弟子承受不住這種精神上的壓迫,徹底失控。
三道身影,五道身影,同時從人群中衝出,躍上了擂臺。
他們都是外門中的佼佼者,每一個都身懷絕技。
一時間,劍氣,刀芒,符籙,法印……
各色仙法光芒沖天而起,織成一張絢爛而致命的大網,從四面八方,朝著擂臺中央那個孤零零的身影,當頭罩下。
這是外門弟子們,賭上尊嚴的,聯手一擊!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內門弟子都暫避鋒芒的圍攻。
葉驚鴻,終於動了。
他收回了那根伸出的手指。
然後,他伸出了另一隻手。
依舊,只是一根食指。
他對著前方,那片由各色仙法組成的能量洪流,隨意地,畫了一個圈。
一個很圓的圈。
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孩童塗鴉般的圓圈。
下一刻。
讓所有人畢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那張由劍氣、刀芒、符籙、法印組成的能量大網,在衝入那個無形的圓圈範圍的瞬間,所有狂暴的能量,都像是被馴服的野馬,驟然變得溫順。
劍氣不再鋒利。
刀芒不再霸道。
符籙失去了神光。
法印結構崩解。
所有的仙法,在那個圓圈內,被一種更高層次的“理”,強行抹去了它們各自的“屬性”,還原成了最原始,最純粹的仙氣。
然後,那團溫順的仙氣,被葉驚鴻的指尖輕輕一撥。
呼——
它們調轉方向,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原路返回。
衝上臺的五名外門弟子,臉上的猙獰與決絕,瞬間化為呆滯。
他們被自己發出的,已經失去了所有殺傷力的能量,輕飄飄地撞中。
然後,一個接一個,如下餃子一般,從擂臺上跌落下去。
整個演武場,鴉雀無聲。
落針可聞。
只剩下風吹過擂臺的,嗚嗚聲。
外門弟子中,最頂尖的那幾位天驕,臉色已經變得慘白。
他們看懂了。
看得比別人更懂,所以也更恐懼。
那個雜役,每一次出手,都不是在用蠻力。
他總能找到他們仙法運轉中,那個最薄弱,最核心的法則節點。
然後,一指破之。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眼力?何等深邃的道法理解?
這已經不是戰鬥。
這是降維打擊。
是一個宗師,在指點一群剛剛學會握筆的孩童。
再也沒有人敢上臺了。
數千名外門弟子,被一個人,一根手指,壓得抬不起頭。
葉驚鴻站在擂臺中央。
他環視四周。
目光掃過臺下那些或恐懼,或茫然,或羞憤欲絕的臉。
掃過觀禮臺上,那些已經從座位上站起,神情凝重到極點的長老與執事。
最後,他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們的仙法,太花裡胡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