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微不可查的，無比熟悉的弧度，在他的嘴角一閃即逝。
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粒火星。
周圍的世界，依舊是枯黃，死寂，充滿了被榨乾後的疲憊。那些曾經叱吒風雲的飛昇者，如今正像一群被抽掉骨頭的敗犬，或麻木，或絕望地癱坐在骯髒的棚屋陰影下，咀嚼著名為“礦奴”的殘酷現實。
“新來的，還站著做甚麼？”
那名黑甲衛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居高臨下的不耐煩。他用長戟的末端，一下下敲擊著龜裂的黃土地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想死得快一點？”
他沒興趣去探究這個新人為何如此鎮定。在他漫長的看守生涯中，見過太多自命不凡的下界強者。有的狂傲，有的隱忍，但最終，都會被黑石廢礦那永無止境的勞役，磨平所有的稜角，變成一具具會喘氣的工具。
葉驚鴻沒有理會他。
他甚至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周圍那些幸災樂禍、或是麻木不仁的視線，於他而言，與這荒原上的風沙，沒有任何區別。
他轉身，邁步。
動作不快，卻有一種無法言喻的穩定感。
他無視了那些棚屋下投來的，混雜著嘲弄與憐憫的目光，徑直走向營地最偏僻，最無人問津的一個角落。
那裡緊挨著巨大的黑色木樁柵欄，地面上滿是風乾的、不知名野獸的糞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騷臭。
“呵，還挺會挑地方。”
棚屋的陰影裡，一個斷了條手臂的魁梧壯漢，發出一聲嘶啞的嘲笑。
“那個位置，晚上風最大，連棚子都擋不住。等著被吹成乾屍吧。”
旁邊一個面容陰柔的男子介面道，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惡意的快慰：“讓他去。總得有幾個蠢貨，用自己的命來告訴後來者，這裡的規矩是甚麼。”
他們的議論，沒有讓葉驚鴻的腳步產生一絲一毫的停頓。
他走到那個角落。
坐下。
盤膝。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彷彿不是身處囚籠，而是在自家的道場。
這一幕，讓那些原本準備看好戲的飛昇者，都微微一怔。
裝的？
還是真的有恃無恐？
黑甲衛兵眉頭皺得更深，最終，他冷哼一聲，不再關注這個不知死活的新人。反正，到了明天清晨，殘酷的現實會教他做人。
整個營地，再次陷入一種壓抑的死寂。
所有搶到《引氣入體訣》的飛昇者，都迫不及待地開始了他們在新世界的第一場修行。
他們一個個正襟危坐，神情肅穆，小心翼翼地按照那篇粗劣法訣的指引，嘗試著牽引空氣中那稀薄到可憐的“仙氣”。
一個曾經的聖地之主，額頭青筋暴起，憋得滿臉通紅，耗費了足足半個時辰，才終於捕捉到一縷比髮絲還細的仙氣，艱難地將其引入體內。
仙氣入體，他的身軀猛地一震，臉上露出一絲痛苦與狂喜交織的複雜神情。
另一邊，一位魔道女尊，嘴角溢血，顯然是急於求成，被此界更高階的法則之力反噬，傷了經脈。
進度慢如蝸牛。
吸收一絲仙氣都要耗費半天。
這就是所有飛昇者的常態。他們就像一群習慣了在水中呼吸的魚，被突然扔到了空氣稀薄的高原，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種煎熬。
然而，在那個被所有人忽視的角落。
葉驚鴻閉上了雙眼。
他的神魂，沉入了【天道酬勤】系統那片浩瀚的資料之海。
【基礎引氣訣】
這個嶄新的專案，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沒有猶豫。
沒有遲疑。
他開始了。
【叮！運轉“基礎引氣訣”一次，熟練度+1。】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也沒有毀天滅地的威能。
只是一個念頭。
一個最基礎，最簡單的，功法運轉的念頭。
然後，第二個念頭。
第三個。
第四個。
……
億萬次的重複，被壓縮在了同一個剎那。
外界，時間僅僅流過了一瞬。
但在葉驚鴻的體內，那篇漏洞百出的《引氣入體訣》，已經被他用一種最野蠻，最不講道理的方式，運轉了億萬次！
轟！
一股無形的吸力，以他的身體為中心，驟然爆發。
他周圍本就稀薄的仙氣，彷彿受到了某種絕對命令的召喚，瘋了一般，朝著他蜂擁而來。
起初，只是他身周的幾粒塵埃，開始不合常理地盤旋飛舞。
緊接著，這股盤旋之力迅速擴大。
一縷縷肉眼幾乎不可見的仙氣，被強行從空氣中，從黃土裡，從那些黑色的木樁中，硬生生抽離出來，匯聚成一條條纖細的白色氣流。
三息之後。
這些氣流，已經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個清晰可見的，小小的氣旋。
“嗯？”
一個離他最近的飛昇者，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
他感覺到，自己好不容易才牽引到身前，正準備煉化入體的那一縷仙氣，突然不受控制地，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直接扯走了！
“誰！”
他怒吼出聲，目光瞬間鎖定了那個角落裡的黑衣身影。
他的吼聲，驚動了更多的人。
所有正在艱難修行的飛昇者，都停了下來。
然後，他們看到了讓他們畢生難忘的一幕。
那個被他們嘲笑為“蠢貨”的新人，正靜靜地盤坐在那裡。
以他為中心，一個直徑超過三丈的，由純粹仙氣構成的白色漩渦，正在飛速成型，發出低沉的，如同風吼般的呼嘯聲。
整個營地的仙氣，都被攪動了！
他們這些拼盡全力，連一絲仙氣都難以捕捉的人，此刻卻能清晰地看到，那濃郁到近乎化為實質的能量洪流，正被那個男人，以一種鯨吞大海的姿態，瘋狂地吸入體內。
“這……這是甚麼功法？”
“不可能！他用的，明明也是那部垃圾《引氣入體訣》！”
“他在掠奪！他在掠奪我們所有人的仙氣！”
恐慌，震驚，難以置信。
各種情緒，在人群中爆發。
他們修煉，是“引”。
而那個男人修煉，是“搶”！
這邊的動靜，也終於驚動了那幾名百無聊賴的黑甲衛兵。
“吵甚麼吵！都給老子閉嘴！”
為首的衛兵不耐煩地喝罵著，提著長戟走了過來。
可當他的目光，落到那個角落的瞬間，他後半句的喝罵，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雙早已因麻木而變得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名為“駭然”的情緒。
作為仙界土生土長的修士，作為黑石礦場的看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引氣入體訣》是何等垃圾的功法。
它的轉化效率，低劣到令人髮指。
別說是形成仙氣漩渦，就算是天賦再高的飛昇者，能在一炷香內，讓周身三尺的空氣出現一絲能量波動，都足以稱得上是奇才。
可眼前這是甚麼？
直徑三丈的仙氣漩渦？
這聲勢，比礦場裡那些管事修煉家族正統功法時，還要駭人！
“頭兒……那小子……”
另一名衛兵也跟了過來，他的聲音乾澀，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震撼。
“他……他是在修煉那部《引氣入體訣》？”
為首的衛兵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死死地釘在葉驚鴻的身上，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寶物？
不對，他身上沒有任何法寶的能量波動。
血脈？
更不像，下界生靈的血脈，不可能與仙界法則有如此高的契合度。
那是……功法本身？
一個荒謬的念頭，浮現在他的腦海。
難道……有人能將一部最基礎，最粗劣的垃圾功法，修煉出這等吞天食地的聲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