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城解散。
丹神跪師。
這兩則訊息，如同兩道滅世天雷，將剛剛從瑤光聖地除名的死寂中，稍稍緩過一口氣的中州大陸，再次劈得外焦裡嫩。
但這一次，沒有了恐慌。
沒有了封山。
所有道統，所有世家，都保持了一種詭異的，發自肺腑的，理所當然的沉默。
彷彿那位存在做出任何驚世駭俗的事情，都是正常的。
他不這麼做，才是不正常的。
歲月，繼續流淌。
葉驚鴻的身影，從丹城消失，再次踏上了漫無目的的旅途。
煉丹的本質，是物質與能量的轉化。
那位上古大帝留下的資訊中，構成“樊籠”的世界壁壘，便是一種超越了理解的，能量與法則的終極造物。
透過丹道，他驗證了最基礎的物質，可以構築出神丹。
那麼，構成這個世界的，最基礎的單元，又是甚麼？
他繼續行走，觀察，驗證。
他的腳步，最終停在了一處兇名昭著的絕地之前。
天機谷。
傳說中，連天道機運都會在此地斷絕的死亡之谷。
谷口，沒有結界，沒有迷霧。
只有一片詭異的，扭曲的景象。
空間，在這裡是摺疊的。一塊石頭，你看著在左邊，伸手去摸，卻可能在你的背後。光線，在這裡是彎曲的，一道筆直的陽光，在谷內會折射成一道絢爛的彩虹，卻也蘊含著足以切割神魂的致命鋒芒。
谷口四周，散落著無數巨大的骸骨。
有上古巨獸的，有太古魔禽的，甚至還有幾具散發著不朽神輝，不知隕落了多少萬年的大能遺骸。
他們的死狀，千奇百怪。
有的被空間切割成均勻的碎塊，有的被時間洪流沖刷得只剩下一半年輕一半蒼老的身軀。
葉驚鴻的目光，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扭曲空間，看到了谷底的景象。
那裡，有三道身影。
三個鬚髮皆白，身穿不同樣式道袍的老者，正圍坐在一塊巨大的青石上，神情枯槁，眼神晦暗。
他們的面前，是一副巨大的，由無數光點構成的立體陣圖。
三人時而激烈爭吵，時而扼腕長嘆，時而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葉驚鴻能“看”到，他們身上的生命之火，已經微弱到了極限。
他們被困在這裡，很久了。
他抬步，走進了谷中。
嗡——
當他的腳踏入谷口的瞬間，那三個形容枯槁的老者，齊齊心有所感，猛地抬頭。
他們的目光，穿透了重重空間斷層，死死地鎖定在葉驚鴻身上。
“有人進來了？”
一個身穿八卦道袍，仙風道骨的老者，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敢置信。他便是中州陣法師公會的太上會長，玄機子。
“找死！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這裡是天機谷！進來就是死路一條！”
另一個脾氣火爆，身穿赤紅道袍的老者，暴躁地低吼。他是火神宮的陣法老祖，天陣子。
他們被困在此地，研究這座上古第一殺陣“周天寰宇寂滅大陣”，已經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用盡了所有方法，窮盡了所有智慧，非但沒能找到一絲生路，反而被大陣的無上偉力，消磨得油盡燈枯。
“等等……他……”
第三位氣質陰柔，雙眼如同鬼火般閃爍的老者，鬼谷門的末代門主，鬼谷子，發出了驚疑不定的聲音。
在他的視線中。
那個黑衣青年，就那樣閒庭信步地，走了進來。
他走過的路線，毫無章法，卻精準地避開了所有致命的空間陷阱。
一道足以將元嬰修士瞬間切成兩半的空間裂縫，在他面前三尺處，突兀出現，又在他走過之後，悄然彌合。
一道蘊含著時間之力的紊亂光束，從他頭頂掃過，卻彷彿掃過了一片虛無的空氣。
他不是在躲避。
他更像是在散步。
而這座讓三位陣法大宗師都為之絕望的死亡殺陣，在主動地，為他讓路。
三位老祖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震驚，再到一片空白。
葉驚鴻穿過了外圍的殺陣區域，來到了谷底。
他沒有看那三位已經徹底石化的陣法大宗師。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座籠罩了整個山谷的，無形的，卻又無處不在的上古殺陣之上。
在他的感知中。
整個山谷，就是一個巨大的，由億萬道複雜到極致的陣紋，所構築的精密儀器。
能量，在其中以一種超越了此界理解的方式，流動，轉化，生滅。
它引動空間，扭曲時間，磨滅法則。
很精妙的構造。
比那個瑤光聖地的護山大陣，複雜了億萬倍。
葉驚鴻的眼底，那沉寂的資料流，再次浮現。
【檢測到“高維法則”應用模型：周天寰宇寂滅大陣。】
【正在進行結構解析……】
【解析失敗，模型複雜度超出當前資料庫。】
【啟動“基礎陣紋刻畫”深度學習模式……】
葉驚鴻走到一旁，在一片空地上，停下了腳步。
他無視了那三雙能把石頭瞪出窟窿的眼睛。
伸出食指。
以指為筆，以大地為紙。
他開始在地上，畫線。
第一筆，是一道簡單的直線。
【叮！重複動作“基礎陣紋刻畫”一次，熟練度+1。】
玄機子、天陣子、鬼谷子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們在幹甚麼？
研究上古第一殺陣，尋求脫困之道，參悟陣法終極奧秘。
這個黑衣人在幹甚麼？
在旁邊畫直線？
天陣子那火爆的脾氣，差點當場炸了。
這是何等的羞辱！
但玄機子死死地按住了他，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駭人的精光。
葉驚鴻沒有理會他們。
他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第二筆。
第三筆。
一萬筆。
一百萬筆。
他的動作，從生疏，到熟練，再到一種返璞歸真的圓融。
他畫出的每一道直線，都彷彿蘊含著某種獨特的韻律，與這片天地的脈動，隱隱相合。
【叮！“基礎陣紋刻畫”熟練度達到一億次，晉升“神級”。】
【正在重新解析“周天寰宇寂滅大陣”……】
【解析中……】
【解析完成。】
葉驚鴻停下了手指。
他再次抬起頭，看向這座困住了三位陣法大宗師三百年的上古殺陣。
世界，變了。
在他的眼中，那複雜到無法理解的億萬陣紋，那玄奧無比的能量流轉，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無數條最簡單的，發光的“直線”，所構成的浩瀚海洋。
這些直線，就是最基礎的“能量引導陣紋”。
它們，是構成此界所有陣法的，最底層的，唯一的“磚塊”。
而這座所謂的上古第一殺陣，不過是用無數塊同樣的磚塊，搭建起來的一座，龐大而複雜的迷宮。
他看到了能量在這片迷宮中的流動軌跡。
他也看到了，因為年代久遠，迷宮中有幾處關鍵的通道，被灰塵堵塞了。
那便是所謂的“陣眼”和“生門”。
原來如此。
他覺得有些無趣。
於是，在三位老祖那已經徹底凝固的，如同見鬼的目光注視下。
葉驚鴻動了。
他走到山谷東側的一塊毫不起眼的岩石前。
伸出手指，在岩石下的地面上，輕輕劃了一下。
一道最簡單的直線。
他又走到了南邊的一處枯井旁，同樣，在井沿上，劃了一道直線。
最後，他回到了谷底中心，在那塊三位老祖研究了三百年的青石上，同樣，劃下了一道直線。
做完這一切，他便收回了手，靜靜地站在原地。
三位老祖，面面相覷，滿臉都是無法理解的茫然。
他在幹甚麼？
畫了三條線，然後呢？
下一秒。
轟——！
一聲源自天地法則層面的，沉悶的轟鳴，從地底深處，猛然炸開！
整個天機谷，劇烈地，瘋狂地顫抖起來。
那扭曲摺疊的空間，如同被拉平的畫布，在一瞬間，恢復了正常。
那彎曲詭異的光線，如同被撥亂的琴絃，在一瞬間，繃直了。
那流淌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足以磨滅一切的寂滅之力，如同退潮的海水，悄無聲息地，消散得一乾二淨。
風，吹了進來。
帶著谷外青草的芬芳。
陽光，照了進來。
溫暖，而刺眼。
被譽為上古第一殺陣，困死了無數大能，讓三位陣法大宗師絕望了三百年的周天寰宇寂滅大陣。
破了。
不攻自破。
玄機子、天陣子、鬼谷子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沐浴著那久違了三百年的陽光。
他們的身體，在顫抖。
他們的神魂，在哀鳴。
他們的腦海中，那窮盡一生建立起來的，關於陣法的一切認知，一切驕傲，一切理論。
在剛才那輕描淡寫的三道直線面前。
轟然倒塌。
碎得，連一粒塵埃都不剩下。
“噗通。”
脾氣最火爆的天陣子，第一個，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噗通。”“噗通。”
玄機子和鬼谷子，緊隨其後。
三位站在中州陣法之道最頂點的存在，此刻，如同三個最虔誠的信徒，對著那道黑色的身影，將自己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我等……參見陣道始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