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究竟是誰!”
這一聲嘶啞的顫問,撕裂了天地間的死寂。
它不再有之前那神罰般的威嚴,只剩下一種被徹底顛覆認知後,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與茫然。
高天之上,那名天劍宗的執法長老,衣袍在風中凌亂,嘴角那一縷殷紅的血跡,在蒼白的臉上,觸目驚心。
他那雙足以讓宗師膽寒的眼眸,此刻死死地盯著下方湖心那道黑色的身影,裡面翻湧的,是山崩海嘯般的驚濤駭浪。
這一劍,破了他的神通。
這一劍,斬了他的道心。
這一劍,讓他這位早已踏入傳說之境,俯瞰凡塵百年的存在,第一次感受到了,名為“渺小”的滋味。
湖心,葉驚鴻緩緩收劍。
那道曾斬出銀河天瀑的黑鐵長劍,劍鋒之上,沒有沾染半分元氣光華,依舊是那副樸實無華的模樣。
他甚至沒有回應那聲質問。
就像一個人,不會去理會一隻被自己踩在腳下的螻蟻,在臨死前的最後一聲悲鳴。
他只是平靜地,抬起眼眸,與高空中的灰袍長老對視。
那眼神,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斬落強敵的驕傲。
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純粹的,冰冷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與熱的虛無。
那眼神在說:
你,不配知道。
轟!
這無聲的蔑視,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具殺傷力。
灰袍長老的身體,在虛空中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那張因驚駭而扭曲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一口逆血,再也壓制不住,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羞辱!
極致的羞辱!
他想起了自己來時的滔天怒火,想起了自己那副審判凡人的神只姿態。
此刻回想起來,只覺得像一出滑稽可笑的獨角戲。
他死死地盯著葉驚鴻,似乎想將這張平靜到令人發瘋的臉,永遠烙印在自己的靈魂深處。
逃!
必須逃!
這個念頭,如同瘋長的野草,瞬間佔據了他全部的思緒。
眼前的這個黑衣青年,不是人。
是一個怪物!一個披著人皮,卻完全不遵循這方天地任何規則的,絕對的怪物!
再不走,今日,他這修行數百年的道行,就要徹底交代在這裡!
灰袍長老再不敢有半分停留,他猛地轉身,體內殘存的真氣瘋狂燃燒,整個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不顧一切地,朝著天際線的方向,亡命奔逃。
那姿態,狼狽,倉皇,與他登場時那踏虛而行,神仙般的風采,形成了最諷刺的對比。
神,從天上,掉下來了。
葉驚鴻看著那道消失在天邊的流光,眼神沒有半分波動。
【資料樣本“天劍宗02”已逃離。】
【能量層級評估:四階。】
【威脅等級:低。】
【可解析價值:高。】
【任務更新:收集更高階“宗門”體系資料。】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那具栽倒在渡船上,早已冰冷的屍體上。
柳乘風。
【資料樣本“天劍宗01”已回收。】
【樣本價值:中等。】
【熟練度收益評估:可觀。】
他收劍入鞘。
整個過程,平靜,流暢,彷彿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工作。
直到此刻,玄武湖畔那片被徹底石化的,數萬人的海洋,才彷彿被重新注入了生命。
“跑……跑了?”
“那個神仙……被打跑了?還吐了血?”
“我……我沒看錯吧?冠軍侯……他……他贏了?”
死寂,被一片比之前混亂時,還要巨大百倍的譁然所取代。
質疑,震撼,狂喜,恐懼……無數種複雜到極致的情緒,在數萬張臉上交織。
他們看向湖心那道依舊孑然而立的黑色身影,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那御空而來的灰袍長老是神。
那麼,這個一劍將神斬落凡塵的男人,又是甚麼?
……
湖畔,最高的那座酒樓之上。
咔嚓。
皇帝鬆開了手,那被他生生捏成齏粉的玉石欄杆,簌簌而落。
他那雙始終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
那裡面,有君臨天下的快意,有大權在握的興奮,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深的忌憚。
“好。”
“好一把刀。”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這把刀,比他想象中,還要鋒利,還要可怕。
鋒利到,足以斬斷懸在大夏王朝頭頂三百年之久的那柄無形利劍。
也鋒利到,隨時可能,會斬斷握刀的手。
“陛下。”
鎮國公的聲音,將皇帝從那複雜的情緒中拉回。
這位老帥的臉上,早已不見了之前的擔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激動與凝重的光彩。
“天賜我也!”
皇帝猛地一揮袖袍,那股屬於帝王的,不容置喙的威嚴,轟然散開。
“傳朕旨意!”
“冠軍侯葉驚鴻,於玄武湖畔,揚我大夏國威,斬落偽仙,功在社稷!”
“著令京兆府,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一字不差,昭告全城!”
“朕要讓這京城之內所有的世家,所有的武人,所有的百姓,都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所謂宗門,不過如此!”
“在這大夏的疆土之上,能庇護他們的,只有朕!只有我大夏的皇權!”
他的聲音,穿透了酒樓,在玄武湖的上空,滾滾回蕩。
這一天,整個京城,徹底沸騰。
“宗門”這兩個字,不再是流傳於市井的虛無縹緲的傳說。
天劍宗,柳乘風,執法長老……這些名字,伴隨著那驚天動地的一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而冠軍侯葉驚鴻的名字,則被推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神話般的高度。
皇權,藉著葉驚鴻這一劍的無上鋒芒,以前所未有的強硬姿態,向盤踞在這片土地上數百年的陰影,發出了最直接的,最響亮的挑戰。
天劍宗,吃了這個驚天動地的大虧,卻詭異地,選擇了沉默。
他們沒有再派人來,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彷彿那一日的執法長老,那一日的驚天一戰,從未發生過。
但京城裡所有敏感的人都能嗅到,在這份詭異的平靜之下,正醞釀著一場更加恐怖,更加深沉的風暴。
維持了數百年的,皇權與宗門之間那脆弱的平衡,已經出現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
三日後。
冠軍侯府。
葉驚鴻的院落內,鎮國公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
這位老帥的臉上,帶著一絲大戰之後的疲憊,但那雙渾濁的眼眸,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銳利。
“你小子,這次捅的婁子,可比天還大。”
他自顧自地坐下,拿起石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
葉驚鴻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他能感覺到,這位老帥身上的能量場,比三日前,更加凝練,也更加沉重。
“天劍宗,蟄伏起來了。”
鎮國公放下茶杯,聲音壓得極低。
“但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像他們這種傳承千年的毒蛇,一旦被激怒,只會用最陰狠,最毒辣的方式,進行報復。”
“明面上,他們不敢再與整個王朝為敵。但暗地裡,他們的滲透,只會更加瘋狂。”
鎮國-公的目光,變得無比凝重,他死死地盯著葉驚鴻。
“老夫查到了一些東西。”
“天劍宗的那個陰謀,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大。他們的手,很可能,已經伸進了宮裡。”
“伸進了……皇家供奉院。”
鎮國公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皇家供奉院。
那個由皇室耗費無數資源,從各大宗門招攬、換取來的,本該是守護皇權的最強武力。
如今,卻可能成了敵人埋下的,最致命的棋子。
“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斬斷這一切的刀。”
鎮國公看著葉驚鴻,眼神中,充滿了期許,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擔憂。
“但你要記住,你面對的,將不再是玄武湖上那種看得見的敵人。”
“他們會藏在暗處,藏在規則裡,藏在每一個你意想不到的角落。”
“京城的局勢,已經徹底亂了。”
說完,鎮國公站起身,深深地看了葉驚鴻一眼,轉身離去。
他帶來的那股沉凝如山嶽的氣息,也隨之散去。
小院,重歸寂靜。
葉驚鴻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皇家供奉院。
一個全新的,更加複雜的,資料更加密集的副本,出現了。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無人能夠察覺的弧度。
這個世界,終於變得,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