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枝宮臨時人民委員會的運轉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會議結束後的第二天,各個部門便如同一臺巨大機器上的齒輪,開始咬合轉動。人來人往的走廊裡,不再是穿著宮廷華服的侍從,而是步履匆匆、腋下夾著檔案袋的幹部和辦事員;昔日舉行宮廷音樂會的偏廳裡,迴響著打字機(繳獲的)噼啪聲和壓低嗓門的討論;就連御花園的一角,也被臨時劃出來,供輪崗休息的戰士們稍作休整。
秩序在建立,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種緊繃的、過渡時期特有的氣息。勝利的狂喜早已被眼前堆積如山的現實問題沖淡,每個人都在超負荷工作,試圖用最快的速度,將紙面上的綱領,變成城市街頭、工廠車間、田間地頭切實的變化。
維克多更是如此。他幾乎住在辦公室——那是原本屬於某位皇室顧問的書房,陳設相對簡單,此刻堆滿了檔案、地圖和電報稿。他需要聽取彙報,做出決策,接見各方代表,審閱無數份草案。瑪麗和幾名機要秘書像陀螺一樣圍著他轉,努力過濾資訊,安排日程,但工作量依然驚人。他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他拒絕任何減少工作量的建議,彷彿要用身體的透支,來填補時間與責任的巨大溝壑。
這天下午,他剛剛結束一場關於帝都糧倉存糧分配的具體會議,喉嚨乾澀發痛。瑪麗遞給他一杯溫水,同時輕聲說:“維克多同志,黛娜·考爾菲德同志在外面,想見您。她說……有工作彙報,也有私事。”
維克多握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熱水氤氳的霧氣短暫模糊了他的鏡片,也彷彿模糊了時光。
黛娜·考爾菲德。
這個名字像一枚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石子,被現實的浪潮沖刷,再次顯露出來。帶來一連串褪色卻並未完全模糊的畫面:大學圖書館午後安靜的陽光,那個總是坐在窗邊、穿著素雅但質地精良衣裙、眼神清澈又帶著一絲不服輸的貴族少女,那個無私挽救兒童的善良少女,那個私下裡偷偷閱讀的進步書刊的進步少女;那個飄著細雨的黃昏,在工廠區街道,她攔住他,臉頰微紅,眼睛亮得驚人,直白地問他:“維克多,我們走吧,維克多!離開這個城市,離開所有這些紛爭和危險!”……
那時的他,剛剛失去珍妮不久,滿心都是悲痛和對舊世界更深的仇恨。他看著她,看到她身上與生俱來的、與珍妮截然不同的優雅與從容,也看到她背後那個他正試圖摧毀的階級。他心動了,後又用近乎殘酷的冷靜拒絕了她。
後來,他深入工廠,組織工會,發動起義,一次次在生死邊緣徘徊。偶爾會聽到關於她的零星訊息:她拒絕了家族的安排,與家庭鬧翻,再後來,地下組織的情報源源不斷送來,那個代號“織工”的負責人,展現出令人驚歎的組織能力和對帝都社會各階層無與倫比的滲透力。當知道“織工”就是黛娜·考爾菲德時,即便以維克多的沉穩,心中也掀起了巨大的波瀾。他錯愕,愧疚,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欽佩和……某種沉寂已久的東西的悄然復甦。原來,她真的用三年的時間和行動,證明了他當初的“看錯”。她不僅走上了與他相同的道路,而且在另一條隱秘的戰線上,做出了絕不遜色的貢獻。
進城以來,事務千頭萬緒,他們只在革命委員會擴大會議上遠遠見過一面。她坐在後排,穿著樸素的藍色衣裙,安靜地聽著,記錄著。他發表講話時,目光曾不經意地掃過她,看到她專注的側臉——那一刻,他心中五味雜陳。
“請她進來吧。”維克多放下水杯,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門被輕輕推開。黛娜走了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她依舊穿著那身藍色的粗布衣裙,但洗熨得很平整,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脖頸。數年的地下工作磨去了她身上最後一絲大小姐的嬌氣,卻賦予了她一種沉靜、幹練的氣質,眼神清澈依舊,但多了洞察世事的深邃和堅韌。
她走到辦公桌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像多年前那樣靠近。她的目光快速而仔細地在他臉上掠過,看到他明顯的疲憊和消瘦,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維克多同志,”她開口,聲音平穩,用的是標準的同志間的稱呼和公事公辦的語氣,“關於帝都地下網路成員的安置、以及部分潛伏人員後續工作方向的初步方案,我已經整理好了,請您過目。”她遞上一份不算厚的檔案。
維克多接過檔案,沒有立刻翻開,而是看著她:“黛娜同志,辛苦你了。還有……謝謝你。沒有你們在城裡的工作,我們不可能這麼順利。”
黛娜微微搖了搖頭:“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比起前線犧牲的同志,我們做的微不足道。”她的回答得體而謙遜,完全符合一個優秀地下工作者應有的姿態。
短暫的沉默。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你……找我,還有其他事?”維克多主動打破了沉默,語氣放緩了一些。
黛娜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她從隨身攜帶的一箇舊帆布包裡,取出一個用普通報紙仔細包裹著的小方盒,放在了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這個,”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維克多看著那個報紙包裹,沒有動。
黛娜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積蓄勇氣,才繼續說道:“裡面……有一部分是當年你離開大學後,發表在秘密刊物上的一些文章的剪報,還有你組織工會時的油印傳單……我那時,偷偷收集的。”她頓了頓,目光垂了一下,“還有……幾封沒有寄出的信。是……很早以前寫的。”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小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維克多心中漾開一圈圈複雜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