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天一夜，會議在壓抑而高效的氣氛中繼續進行。辯論依然存在，但少了許多虛飾和意氣，多了對現實的尊重和對團結的珍惜。

最終，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與會代表以舉手表決的方式，透過了《帕瑟堡宣言》。

宣言正文由維克多、恩泰斯、塞德里克等七人小組起草，字字推敲：

“我們，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民族的無產階級代表，聚集於帕瑟堡，宣告：

當前席捲大陸的戰爭，是帝國主義列強為爭奪市場、資源與殖民地而進行的非正義掠奪，交戰各國無產階級皆是犧牲品。

我們聲援羅蘭葛培省勞動者推翻封建與資本壓迫的偉大實踐，聲援各國工人、農民及被壓迫民族爭取解放的正義鬥爭。

我們堅信，無產階級的解放只能由無產階級自己完成。舊的國家機器必須被打碎，代之以勞動者自己的政權。

我們呼籲，全世界無產者超越國界與民族的藩籬，在共同的階級立場上聯合起來！

我們的口號是：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

宣言還附有若干具體決議：成立“國際工人協會”作為聯絡協調機構；創辦機關刊物《國際通訊》；建立極其隱秘的通訊網路；設立互助基金（自願捐獻）；約定原則上互相支援，尊重各國具體鬥爭形式的差異。

恩泰斯教授被推舉為協會名譽書記，維克多、塞德里克、裡克、阿德里安等九人組成臨時聯絡委員會。當決議透過時，沒有歡呼，只有長久的、沉重的寂靜。每個人都知道，手中這份輕飄飄的宣言，意味著何等沉重的責任與危險。

會議結束後，代表們將分頭、分批離開帕瑟堡。

莎莉找到了維克多和伊爾莎。她鼓起勇氣，聲音發顫但清晰：“主席，伊爾莎小姐……我……我想留下來。”

伊爾莎驚訝：“莎莉，跟我們一起回葛培省，那裡更安全，你可以——”

“不。”莎莉搖頭，這是她第一次明確地拒絕，“葛培省很好，但我……我不配。我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會，回去了也只是個累贅。”她抬起頭，眼裡有淚光，但也有一種新生的倔強，“恩泰斯教授說，可以安排我在大學圖書館做清潔，閒時可以去旁聽最基礎的課程……我想留下來。我想先學會識字，學會看懂那些道理……我想知道，你們說的‘人’到底該怎麼活。”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但更堅定：“我看到了火是甚麼樣子。我想先學會靠近火，而不是永遠被火帶走。”

維克多凝視著她，許久，點了點頭。“好。莎莉同志，留下學習，也是戰鬥。恩泰斯教授會安排。記住這裡的地址，有任何困難，透過教授聯絡我們。”

莎莉用力點頭，眼淚終於落下，但嘴角是上揚的。

分別前，恩泰斯教授將維克多拉到一旁，遞給他一個密封的信筒。“最新情報。第六處和‘資本之眼’已經大致鎖定了你返回的路線，他們在邊境地區佈置了一張網。卡森迪亞那邊……似乎有更高序列的‘資本’途徑者注意到了這次會議，雖然受《諸神協定》限制不能直接介入凡界太深，但他們的爪牙會更瘋狂。”

維克多接過信筒，神色平靜。“知道了。教授，保重。協會的工作，拜託您了。”

“一路小心，維克多。記住，你現在不僅僅是一個根據地的領袖，也是一面剛剛立起來的國際旗幟。很多人……需要這面旗幟。”

離開帕瑟堡的那個清晨，霧氣比來時更濃。維克多、伊爾莎、漢斯和另外兩名戰士再次偽裝成學者和僕從，混在一支離開城市的商隊中。

莎莉站在大學圖書館三樓的窗後，透過玻璃看著那支小小的隊伍消失在霧靄深處。她手裡拿著一本最基礎的識字課本，封面被她用指甲輕輕劃了一個痕跡——那是她剛剛學會寫的第二個詞：“光”。

馬車裡，維克多閉目養神。他能感覺到體內“真理之火”核心的躍動。這次大會，從籌備到召開，到辯論，到宣言誕生，本質上是一次“真理”思想的大規模傳播、碰撞與共鳴。無數思想種子已經播撒出去，落在四十三位代表心中，也將透過他們，飄向更遠的地方。

他清晰地感覺到，序列六“播種者”的根基已經徹底穩固、飽滿。而在那穩固的核心深處，某種更龐大、更復雜的結構正在隱隱成型——那不再僅僅是“播撒”，更是“培育”、“教導”、“傳承”。那是通往序列五“導師”的門檻。

道路依然漫長，危險已然升級。但他回首望去，帕瑟堡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那裡留下了宣言，留下了協會，留下了莎莉和無數剛剛連線起來的星火。

星火已撒向世界。

現在，他必須回去，守護好最初也最熾熱的那團火焰，直到它與遠方的星火連成一片，焚盡舊世界的長夜。

馬車顛簸，向著東方，向著葛培省，向著必將到來的、更殘酷也更壯闊的鬥爭，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