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娜回到考爾菲德家那座位於上城區、燈火通明的宅邸時,內心仍因“希望小學”的構想和與艾倫的交談而激盪不已。在晚餐桌上,她忍不住向父母和兄長提起了這件事。
“……所以,我打算出資在工業區邊緣建一所小型學校,免費招收那些貧苦工人的孩子,教他們讀書識字。”黛娜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和期待。
她的母親,一位保養得宜、專注於沙龍和時尚的貴婦人,用銀勺輕輕攪動著湯盅,漫不經心地道:“哦?我的黛娜真是善良。花點錢做做慈善是好事,能增添你的名聲,只要別太投入,累著自己就好。”在她看來,這不過是女兒一時興起的、體面的消遣。
她的哥哥,年輕的哈里·考爾菲德,正在家族企業學習管理,聞言放下酒杯,帶著善意的調侃笑道:“我們的小黛娜終於要開始經營自己的‘社會形象’了?不錯不錯,比起整天參加舞會,這確實是個更別緻的選擇。需要我幫你找塊便宜點的地皮嗎?”他將此視為妹妹一種特殊的社交投資。
而端坐主位、面容嚴肅的考爾菲德先生,則沉吟了片刻。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女兒充滿熱忱的臉,緩緩開口:“建立一所慈善學校……這個想法,並非不可行。”
黛娜眼中一亮。
考爾菲德先生繼續說道:“一位富有同情心、致力於教育慈善的淑女,其社會聲譽和潛在聯姻價值,會遠高於一個只懂得揮霍和享樂的千金。這能向外界,尤其是向那些同樣注重社會責任的古老家族或新興政治家族,展示我們考爾菲德家族並非唯利是圖,也具備社會擔當和長遠眼光。這很好,黛娜。我支援你,家族的基金會可以為你提供必要的啟動資金,算是你信託基金的一項投資。”
父親的支援讓黛娜欣喜,但那支援背後清晰冰冷的資本邏輯與算計,卻也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紮了她一下。她意識到,在父兄眼中,她的善舉首先是一筆劃算的、能提升家族和個人價值的投資。然而,能夠實現建立學校的願望,這比甚麼都重要。她將那一絲不適壓了下去,無論如何,學校能建起來就好。
資本的效率是驚人的。在考爾菲德家族名義和資金的推動下,一塊位於工業區與商貿區交界處、相對便宜且空曠的地皮很快被選定。這裡環境嘈雜混亂,遠離上城區的優雅寧靜,但正如艾倫所建議的,它離那些工人家庭更近,孩子們上學方便。
學校的建設速度很快,或者說,它本就談不上甚麼“建設”。更多的是利用現有的廢棄倉庫進行加固、隔斷和粉刷。幾周之後,一所簡陋但功能齊全的“希望小學”便悄然出現在那片灰暗的土地上。它擁有幾間充當教室的寬敞房間,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簡易食堂,甚至還有一小塊用煤渣鋪平的、充當活動場地的小院。所有的食宿和教學費用,暫時都由黛娜的信託基金支援。
寒假來臨,艾倫(維克多)和黛娜都投入了大量時間在學校裡。艾倫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孩子們的主要老師之一,他教授最基礎的讀寫算,偶爾也會用淺顯的語言,講述一些關於團結、關於為甚麼工人創造財富卻生活困苦的道理。他的課總是能吸引孩子們全部的注意力。
黛娜則教授音樂和繪畫,她帶來的色彩和旋律,為這片灰暗的角落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機。她還利用自己的關係,找來了一些基礎的科普讀物和掛圖。
小布朗在診所精心治療下痊癒後,和他在馬車廠、紡織廠的許多小夥伴一起,成為了“希望小學”的第一批學生。他們穿著打滿補丁但漿洗得乾淨的衣服,坐在簡陋的教室裡,眼睛裡的光芒,比工廠區任何一盞煤氣燈都要明亮。
工人們私下裡都在傳頌著黛娜·考爾菲德小姐的善良與慷慨。“那位好心的富家小姐”成了貧民窟裡一個溫暖的名字。記者馬丁自然不會錯過這個題材,他在一篇充滿感情的報道中,詳細描述了這所建立在“絕望之地”的“希望小學”,以及它給底層孩童帶來的改變。文章刊發後,竟然真的為學校引來了一些零散的社會捐款,雖然不多,但也是一個積極的訊號。
站在學校的院子裡,聽著教室裡傳來的朗朗讀書聲,看著小布朗和其他孩子們臉上重新綻放的笑容,艾倫的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他感激黛娜所做的一切,這所學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對抗黑暗的光明。然而,他也無比清醒地認識到,這所學校的誕生,根植於資本主義的邏輯(提升家族聲譽),它的維繫,依賴於資產階級的財富(黛娜的信託基金)。它緩解了痛苦,卻並未觸動產生痛苦的根源。馬丁的文章帶來的小額捐款,雖然解了燃眉之急,卻也像滴入油鍋的水珠,引起了不必要的滋響。
他與黛娜並肩工作,為了共同的目標努力,氣氛和諧甚至有些溫馨。但每當他看到黛娜在孩子們中間露出的、發自內心的笑容時,珍妮那蒼白而溫柔的臉龐便會浮現,提醒著他那條無法逾越的界限,以及那份深埋心底、永難釋懷的摯愛與傷痛。
希望之光已經點燃,但它能照亮多遠的前路?又能在這片由資本和鋼鐵構築的冰冷土壤中,存活多久?艾倫望著遠方工廠區那永不消散的濃煙,心中沒有答案,只有繼續前行的決心。
然而,希望的光芒,在吸引來善意關注的同時,也無可避免地引來了黑暗中陰狠的目光。工業區與商貿區交界的這片灰色地帶,魚龍混雜,從不缺少靠敲詐、勒索和暴力生存的鬣狗。
“鐵爪幫”的老巢,一家地下酒吧的密室內。幫派頭目“鐵爪”格里恩,一個臉上帶著刀疤、右手戴著黃銅鉤爪的男人,正聽著手下的彙報。
“頭兒,查清楚了。那個在廢棄倉庫辦學的小妞,是考爾菲德家的獨女,黛娜·考爾菲德。他爹是搞紡織和運輸的那個,肥得流油!”
手下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她幾乎每天都往那邊跑,身邊就一個車伕,有時候連車伕都不帶,就坐那種公共馬車。咱們要是……”
格里恩用冰冷的金屬鉤爪敲打著桌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噠噠聲。“考爾菲德家……確實是個金礦。”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算計和狠厲,“一個不知天高地厚、跑到這種地方來充善人的富家小姐……簡直就是送到嘴邊的肥肉。”
他頓了頓,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綁了她,肯定能敲出一大筆贖金。就算不綁,光是‘保護費’,就夠我們吃香喝辣一陣子了。而且,還能讓那些最近有點不安分的工人們看看,誰才是這片地界真正的‘主人’。”
“那……學校裡的那些小崽子,還有那個經常出現的男老師?”手下問道。
“礙事的話,一起收拾了。做得乾淨點,別留下把柄。”格里恩揮了揮鐵爪,語氣冰冷,“去摸清她的行動規律,找個最合適的機會下手。記住,我要活的,值錢的肉票。”
陰影中,針對黛娜·考爾菲德,以及她所代表的這縷“希望之光”的陰謀,如同毒藤般悄然蔓延開來。渾然不覺的黛娜,依舊每日奔波於上城區與希望小學之間,沉浸在她用善意構築的理想世界裡,卻不知危險已如影隨形。而這潛在的危機,也將不可避免地,將化名艾倫的維克多,再次捲入更直接、更兇險的衝突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