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仙藥園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不是真的暗了。靈界的天空沒有因為他們的離開而改變顏色,太陽還在西邊掛著,懶洋洋地往山後墜,餘暉把第九道院的屋頂染成了橘紅色,一片一片的,像魚鱗。遠處有幾隻鳥飛過去,很小,小到像是畫上去的,翅膀扇得很慢,像是在水裡遊而不是在天上飛。
王平看著那些鳥,看著它們消失在山的那一邊,心裡忽然覺得空了一下。不是難過,是那種你送別了一個人,轉身發現身後空蕩蕩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在送別誰,也許是仙藥園裡那些枯萎的仙藥,也許是那隻被秩序之力撕碎的三足金烏,也許是別的甚麼。
他的胸口有一團模糊的光暈,青白色的,像月光透過薄雲灑在地上。那是青蓮在發光。光透過玉盒的蓋子,透過他的衣袍,照在他的胸口上,暖暖的,像一個小火爐,又像一隻蜷縮著睡覺的小貓,呼吸很輕很慢,肚子一起一伏。
他把手按在那團光暈上,手掌貼著胸口,感覺到了青蓮的脈搏。一下,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一個嬰兒的心跳。他在想,這株青蓮是從哪裡來的?是仙人種的,還是自己從土裡長出來的?它在這裡活了多久?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
它見過甚麼人?聽過甚麼話?做過甚麼夢?它不知道它被帶到了哪裡,不知道外面是甚麼季節,不知道這個把它揣在懷裡的人是誰。但它不害怕,因為它在暖的地方,在有心跳的地方,在活著的地方。
王平的手掌在胸口按了很久,直到那團光暈變得穩定了,不再忽明忽暗了,他才把手放下來。青蓮睡著了。
幽影走在他身後,她的步子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長很細,像一條黑色的蛇,在石板上蜿蜒。她的手裡也握著玉盒,很小,剛好能放在掌心。那顆種子在盒子裡,已經不再滾動了。
它找到了一個位置,就在玉盒的正中央,像一顆被精心擺放的珍珠,又像一個找到了家的孩子,蜷縮著,安靜了。幽影能感覺到它,不是用眼睛,是用心。它的存在感很弱,弱到如果你不刻意去感受,就會忽略。像一盞快沒油的燈,火苗小得像一粒黃豆,在風裡搖搖晃晃,隨時都會滅。但沒滅。它還亮著。
幽影把玉盒貼在心口,她的心跳傳到了種子上,種子的溫度傳到了她的心裡,一冷一熱,像兩個人在握手。她在想,這顆種子是甚麼時候落在地上的?是三萬年前,還是更久?它在地上躺了多久?被雨淋過多少次?被雪埋過多深?被太陽曬過多燙?
有沒有蟲子咬過它?有沒有老鼠啃過它?有沒有人踩過它?它有沒有夢見自己發芽?夢見自己長成一株仙藥?夢見有人來採它?夢見自己被人捧在手心裡,貼著胸口,跟著一個人的心跳一起跳?它等了很久,等到自己都忘記了自己在等甚麼。
但它的身體還記得。身體記得要發芽,要生長,要開花,要結種子,要把生命傳下去。所以它還活著。不是因為想活,是因為身體還在執行著最後的指令,像一個已經死了計程車兵,手指還扣在扳機上。
蒼玄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開,像是在丈量甚麼。他在丈量從仙藥園到下一個地方的距離。他不知道下一個地方是哪裡,但他的劍知道。劍在指引他,不是用聲音,是用方向。
劍鞘微微偏左,他就往左走;劍鞘微微偏右,他就往右走。他沒有問劍為甚麼要走這邊,劍也沒有告訴他那邊有甚麼。他們配合了很多年,配合得像一個人的左手和右手。左手不需要問右手為甚麼要去拿那個杯子,右手也不需要告訴左手自己要幹甚麼。它們就是一起動,一起停,一起做。
蒼玄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厚的牆。牆後面是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牆後面是甚麼,他的劍都會劈開它。劍在鞘中安靜著,沒有嗡鳴,沒有振動,安靜得像一個在思考的人。它在想甚麼?蒼玄不知道。他只知道,劍在思考的時候,不要去打擾它。
玉琉璃走在中間,古琴的琴絃在微微振動。不是她在彈,是風在吹。風從仙藥園的方向吹來,帶著枯草的氣息,帶著乾涸池塘的氣息,帶著那些枯萎仙藥的氣息,帶著三萬年時光的味道。風很輕,輕到她的頭髮絲都沒動,輕到她臉上的絨毛都沒歪,但琴絃動了。琴絃對風的敏感,比人的面板強一萬倍。
風中有資訊,有那些仙藥在最後一刻發出的嘆息,有那些枯樹在倒下時發出的呻吟,有那些乾涸的泉眼在斷流時發出的嗚咽,有那些被遺忘的種子在黑暗中的自言自語。它們都被風吹散了,散得到處都是,散到時間的長河裡,散到空間的縫隙中,散到歸墟的黑暗裡,散到連神識都探不到的角落。
但還有一些,沒有被吹散。它們粘在琴絃上,像灰塵,像花粉,像記憶,像那些你怎麼洗都洗不掉的汙漬。玉琉璃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一抹,那些資訊就被抹掉了。不是消失,是被她的琴心吸收了。她的琴心又多了一些聲音,那些聲音很輕,很細,像針尖掉在地上,像螞蟻在爬行,像雪花落在水面上。但她聽得見。她的琴心甚麼都聽得見,因為它本身就是由聲音組成的。聲音不會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個地方住。
他們走過了那片被秩序之力侵蝕的區域。地上的粉末還在,王平來的時候踩碎的那些石頭,碎成了粉末,粉末被風吹得到處都是。有的粘在石柱上,有的落在石板上,有的飄到了仙靈之氣中,像霧一樣懸浮著,有的鑽進了石縫裡,像沙子一樣沉在底下。
王平走過的時候,粉末在他的腳下揚起,像雪,像灰,像時間的塵埃,像那些你永遠打掃不乾淨的角落裡的積灰。他沒有捂鼻子,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這些粉末是仙宮的骨頭,是仙人的骨頭,是仙獸的骨頭,是那些曾經活過、愛過、戰鬥過、哭過、笑過的東西的最後痕跡。
它們碎了三萬年,被人踩了三萬年,被風吹了三萬年,被雨淋了三萬年,被太陽曬了三萬年,還沒有碎完。不是因為它們硬,是因為它們多。多到三萬年都踩不完,多到三萬年都吹不盡,多到三萬年都淋不爛,多到三萬年都曬不化,多到三萬年都碎不徹底。
王平每走一步,腳下就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嚓聲,像是甚麼東西被壓碎了,又像是甚麼東西在嘆息。他沒有低頭看,因為他知道,那是仙宮在說——我還在。你踩我,我疼,但我還在。三萬年了,我還在。你再踩我三萬年,我還在。我不會消失,因為我是一個時代。時代不會消失,它只是變成粉末,變成灰塵,變成記憶,變成你腳下的咔嚓聲。
蒼玄忽然停下了。
他的腳抬起來,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風停了,它還沒有直起來。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白得像骨頭。他的劍在鞘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不是警告,是確認。
劍在說——就是這裡。沒有錯。我聞到了它的味道。不是血的味道,不是肉的味道,是存在的味道。它在這裡,它一直在,它在等我們。蒼玄把腳落下去,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一聲很重的悶響,咚,像是在敲門。他在敲門,敲這扇看不見的門。門裡面是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的劍知道。劍在鞘中又嗡鳴了一聲,這一次比剛才更響,更沉,像是在回答——進來。
王平走到蒼玄身邊,抬起頭,看著前方。
那裡,有一座山。
不是真的山。是一座仙獸的遺骸。它太大了,大到你的眼睛無法一下子把它裝進去。你得先看它的腳,再看它的腿,再看它的身體,再看它的脖子,再看它的頭。你的眼睛要移動很多次,才能在腦子裡拼出它的全貌。但你的腦子拼不出來,因為你的腦子沒有見過這麼大的東西。
你見過山,見過海,見過星空。但你沒有見過一座山一樣的、曾經活著的、會呼吸的、會奔跑的、會戰鬥的、會愛、會恨、會怕、會死的東西。它不是山,它是山曾經害怕的東西。山不會害怕,但人會。人站在它面前,會害怕。不是因為它是敵人,是因為它太大了。大到你的存在感被壓縮了,壓縮到像一粒沙子,像一顆灰塵,像一個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東西。
王平站在那裡,覺得自己變小了。不是真的變小了,是他的身體還在那裡,一米七八,一百四十斤,但他的存在感變小了。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你知道自己還在,但你找不到自己了。
它的顏色是白的。不是雪白,雪白太冷了。不是乳白,乳白太暖了。是一種你看了會覺得眼睛很舒服的白。像雲,像霧,像月光,像母親的手,像冬天裡你撥出的那口白氣。它的身體上覆蓋著一層細細的絨毛,絨毛在仙靈之氣中微微飄動,像水草在水裡搖擺,像麥浪在風裡起伏,像一個人的汗毛在起雞皮疙瘩。那些絨毛很長,長到可以沒過一個成年人的小腿。
王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絨毛。絨毛很軟,很滑,像絲綢,像嬰兒的頭髮,像春天裡的第一縷風。他的手指在絨毛上滑過,絨毛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不是它活了,是它的身體還記得被觸控的感覺。三萬年前,有人摸過它,也許是它的主人,也許是它的朋友,也許是它的敵人。它不記得了,但它的絨毛記得。絨毛是有記憶的。
它的四肢很粗,粗到可以踩碎一座宮殿。每一條腿都像一根柱子,柱子上有肌肉的紋理,紋理很深,深得像溝壑。那些肌肉已經乾枯了,幹得像木頭,硬得像石頭,但你還能看出它們活著時的樣子。它們活著的時候,是飽滿的,是有彈性的,是充滿了力量的。它們可以支撐這具巨大的身體奔跑,跳躍,撲殺。現在它們乾枯了,萎縮了,但它們的形狀還在,像一個人的手印印在泥土裡,泥幹了,手印還在。
王平走到一條前腿旁邊,伸出手,按在那些乾枯的肌肉上。肌肉很硬,硬得像鐵,但他的手掌感覺到了肌肉下面的東西——骨頭。骨頭很粗,粗到他的手掌只能覆蓋骨頭的百分之一。骨頭在肌肉下面,很深,但他能感覺到它的溫度。不是熱的,不是冷的,是那種石頭在陰涼處的溫度,涼涼的,但不冰手。他貼著那根骨頭,站了很久,像是在聽它在說甚麼。骨頭沒有說話,但它給了他一種感覺——穩。像大地一樣穩。像山一樣穩。像時間一樣穩。
它的爪子很長,長到可以抓破天空。每一個爪子都有王平的手臂那麼長,彎彎的,像鐮刀,像鷹喙,像新月。爪子的顏色是琥珀色的,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一圈一圈的,密密麻麻的。王平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最外側的那根爪子。爪子很涼,不是歸墟中的那種涼,是玉石的那種涼。
他的手指在爪子上滑過,感覺到了那些年輪的起伏。一圈,一圈,一圈。每一年,它長一圈。它活了多久?一萬年?兩萬年?十萬年?王平不知道。他只知道,它活過的每一天,都刻在了它的爪子上。它死了,爪子還在。爪子還在,它活過的每一天就還在。王平的手指停在年輪最外圈的地方,那是它生命的最後一年。那一圈的紋路很窄,窄到幾乎看不見,像一個人臨死前寫下的最後一個字,筆畫很輕,很細,很無力。它在說——我累了。我不想再長了。就這樣吧。
它的脖子上有一圈鬃毛,鬃毛很密,很厚,像獅子的鬃毛,但比獅子的鬃毛更白,更亮,更柔軟。鬃毛在仙靈之氣中飄著,像一面面旗幟,像一朵朵雲,像一個個夢。王平站到鬃毛下面,仰起頭,看不見鬃毛的頂端,因為太高了。
鬃毛的根部很粗,粗到像一棵百年老樹的樹幹,顏色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層細細的鱗片,像魚鱗,一片一片的,排列得很整齊。王平摸了摸那些鱗片,鱗片的邊緣很薄,薄到像刀刃,但不鋒利,不割手。鱗片的表面很光滑,像被打磨過的,但仔細看,能看見上面有細小的劃痕,那是它在戰鬥中被敵人的武器劃傷的。劃痕很淺,淺到不仔細看就看不見,但它們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地圖,記錄著它一生中經歷過的每一場戰鬥。王平的手指在那些劃痕上移動,像是在讀一本用傷痕寫成的書。他讀不懂,但他能感覺到——它活得很辛苦。
它的頭很大,大到可以一口吞下一座山峰。它的眼睛閉著,眼皮很厚,很重,像兩扇石門。睫毛很長,很長,長到可以繞王平的手腕兩圈。睫毛的顏色是白色的,但有些睫毛的尖端變成了灰色,那是歲月的顏色。王平站在它的眼睛下面,仰起頭,看著那些睫毛。睫毛在仙靈之氣中微微顫動,像是在做夢。
它夢見了甚麼?夢見自己在天上飛?夢見自己在森林裡奔跑?夢見自己在河邊喝水?夢見自己的主人?它不記得了,但它的睫毛記得。睫毛是它身體上最敏感的部分,任何風吹草動,睫毛都會先感覺到。它活著的時候,睫毛替它擋住了多少灰塵,多少雨水,多少敵人的暗器。它死了,睫毛還在工作。有灰塵飄過來,睫毛就會微微顫動,想把灰塵擋住。但灰塵還是落在了它的眼皮上,因為它的眼皮不會再睜開了。睫毛不知道,它還在等。等主人睜開眼睛,等主人說——好了,起來了,該幹活了。主人不會說了。睫毛還在等。
它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裡面的牙齒。牙齒很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瓷,白得像甚麼都沒有。牙齒很尖,尖得像針,尖得像錐,尖得像那些可以刺穿一切的東西。牙齒很長,長到可以沒入王平的手臂。王平站在它的嘴巴前面,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腐爛的味道,它的嘴裡沒有腐爛的東西。是一種古老的、乾燥的、像舊書一樣的味道。它的牙齒在仙靈之氣中微微發亮,像是在說——我還能咬。你信不信?
王平信。他往後退了一步,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尊重。它已經死了,但它還能咬。不是因為它的牙齒還鋒利,是因為它的意志還在。它是一頭混沌白虎,它的意志就是——咬。咬碎一切。咬碎敵人,咬碎困難,咬碎命運,咬碎死亡。它沒有咬碎死亡,但它咬到了最後。最後一口,它咬的是空氣。空氣被它咬碎了,發出了轟的一聲,那聲音傳了三萬年,還在傳。
它的舌頭上有一道很深的傷痕,那是它死之前受的傷。傷口的邊緣已經乾枯了,變成了深褐色,像一塊乾涸的血痂,像一片枯葉,像一張被燒焦的紙。傷口從舌尖一直延伸到舌根,很深,深到可以看見舌頭的內部。舌頭的內部是白色的,白得像紙,白得像甚麼都沒有。那道傷是怎麼來的?是被敵人的武器劃的?是被秩序之力撕的?是它自己咬的?沒有人知道。
王平站在它的舌頭旁邊,伸出手,想摸一摸那道傷。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他不敢。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道傷還在疼。不是真的在疼,是它在說——我疼過。很疼。疼到我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斷。但我沒有咬斷,因為我還要用舌頭舔我的傷口。混沌白虎會舔自己的傷口,就像貓一樣。它受傷了,就會用舌頭去舔。但它的舌頭也受傷了,它舔的時候,傷口碰到傷口,更疼了。但它還是舔了。因為疼不是不舔的理由。疼是更要舔的理由。
王平的手指收了回來。他不想碰那道傷,不是因為髒,是因為那是它最後的尊嚴。它不想讓人看見它的傷,它寧願把傷藏在舌頭底下,藏在嘴巴里,藏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王平看見了,但他不會說。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張嘴,背對著那道傷。他在心裡說——我沒有看見。
幽影從隊伍的最後走到了最前面。她的步子很急,急到她的影子都跟不上她。她走到遺骸的面前,停下來,仰起頭,看著這座白色的山。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大得像兩個銅鈴。她的瞳孔在放大,放大到幾乎佔滿了整個眼球。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像是在說甚麼,但沒有聲音出來。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興奮。
永珍觀星者的血脈在甦醒。那些沉睡了很久的、被遺忘的、被封存的記憶,從她的血液深處浮上來,像氣泡從水底冒上來,咕嘟咕嘟的。她看見了那些記憶。不是用眼睛,是用血脈。她的祖先曾經見過這種仙獸,在古籍上,在壁畫上,在口口相傳的故事裡,在那些只有血脈才能傳承的秘密中。它的名字叫混沌白虎。
幽影的嘴裡終於發出了聲音。很輕,很細,像一根針掉在地上。“混沌白虎。”她的聲音在空曠的仙宮中迴盪,傳得很遠,很遠,遠到那些殘垣斷壁都聽見了。殘垣斷壁在回應她,發出嗡嗡的聲音,像一群蜜蜂。它們在說——是的,是的,就是它。我們認識它。它在這裡很久了。它來的時候還是活的,它受了很重的傷,它走到這裡,走不動了,就倒下了。
我們看著它倒下,看著它閉上眼睛,看著它不再呼吸。我們以為它會醒,一天,兩天,三天,一年,兩年,三年,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它沒有醒。我們知道它死了。但我們還是每天看著它,每天等它醒。等了很久,等到我們自己都倒了。它還在。我們倒了,它還在。它比我們活得久,死得也久。
“以吞噬混沌為生。”幽影的聲音繼續,像是有人在她的身體裡說話,不是她在說,是她的血脈在說,“它的體內,有混沌本源的碎片。”
王平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很重,重到他的胸口都震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胸口打了一拳。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恢復,但比之前更快了,更淺了,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混沌本源,那是混沌之道的源頭,是永珍觀星者始祖修煉的根基,是仙界碎片的秘密,是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他找了很久,久到他都快要放棄了。它就在眼前。在這座沉睡了三萬年的遺骸裡,在那些白色的骨頭和乾枯的肌肉中,在那些被時間和死亡封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角落裡,像一顆被埋在土裡的種子,等著被人挖出來,等著被人澆水,等著被人放在陽光下,等著發芽。
他邁步向前。
蒼玄的手按在他肩上,攔住了他。那隻手很重,重得像一塊石頭。王平的肩膀被按住了,他動不了了。不是他的力氣不夠大,是他的身體不想動。他的身體在聽蒼玄的話。蒼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冷得像歸墟里的黑暗,冷得像一把剛出鞘的劍。“等等。”兩個字,很短,但很重。重到王平的腳步自己停了。他的腳釘在地上,像生了根。“它的威壓,你扛不住。”
王平停下來,他感覺到了。
那股威壓,從遺骸的身上散發出來,像無形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湧過來。它不攻擊你,不壓迫你,不威脅你。它只是“在”。在。這個字很簡單,但它包含了所有。天地在,萬物在,道在。它也在。它在,你就覺得自己小了。不是變小了,是覺得自己本來就這麼小,只是在它面前,你才意識到了這一點。就像你站在海邊,你覺得自己很小,不是海讓你變小的,是你本來就小,海只是讓你看見了自己的小。
王平站在那裡,感受著那股威壓。他的膝蓋在發抖,不是他想抖,是身體自己在抖。身體在告訴他——這個東西,比你大。比你大的東西,你要尊敬。尊敬不是害怕,是承認。承認你小,承認它大,承認你們之間的差距。差距不是恥辱,差距是事實。事實不需要被改變,只需要被承認。
王平承認了。
他向遺骸鞠了一躬。不是彎一下腰的那種鞠躬,是那種深深的、九十度的、額頭快要碰到膝蓋的鞠躬。他的背弓著,像一座拱橋。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張開。他的頭低著,下巴貼著胸口。他保持了那個姿勢,很久。久到蒼玄以為他不會直起來了。然後他直起來了,很慢,很穩,像是有人在從上面拉他的頭髮。他直起身體,看著遺骸,然後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蒼玄沒有攔他。
走到遺骸面前的時候,王平的脖子仰得很高,高到下巴和胸口成了一條直線,高到他的喉嚨都繃緊了,高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頸動脈在跳。他看見了它的腳趾。腳趾很大,大到可以站十個人。腳趾上有指甲,指甲很長,很彎,像鷹的爪子,但比鷹的爪子大一萬倍。指甲的顏色是琥珀色的,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一圈一圈的。
王平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它的指甲。指甲很涼,不是歸墟中的那種涼,是玉石的那種涼。他的手指在指甲上滑過,感覺到了那些年輪的起伏。一圈,一圈,一圈。他的手指停在最裡面的一圈,那是它出生的那一年。那一圈的紋路很細,很密,像嬰兒的指紋。它在說——我出生了。很小,很弱,站都站不穩。但我出生了。我來到了這個世界上。這個世界很大,很冷,很危險。但我不怕。因為我會長大。我會長成最大的那個。我會讓這個世界怕我。
王平的手指從最裡面的一圈滑到最外面的一圈,滑過了它的一生。它的生命在他的手指下流淌,像一條河。河很長,很寬,很深。河裡有血,有淚,有汗。有戰鬥,有勝利,有失敗。有愛,有恨,有孤獨。有它在清晨醒來時看見的第一縷陽光,有它在夜晚入睡時聽見的最後一聲蟲鳴。河沒有盡頭,因為它沒有死。它的生命流進了王平的手指,流進了王平的身體,流進了王平的心裡。王平站在那裡,手指貼在指甲上,閉著眼睛,感受著那條河。
蒼玄走到王平身邊,他的手從劍柄上鬆開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先是小指,然後是無名指,然後是中指,然後是食指,最後是大拇指。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像兩根繩子。他的劍在鞘中安靜了,不響了。不是因為它睡著了,是因為它知道,在這裡,它沒有說話的資格。就像一個小孩子在大人的面前,大人沒有說話,小孩子就不敢說話。不是害怕,是尊重。
劍尊重這頭混沌白虎。不是因為它是強者,是因為它是“道”。劍也是道。劍道和混沌道,是不同的道。但道與道之間,不需要說話。它們互相看著,就懂了。
玉琉璃沒有靠近遺骸,她坐在遠處,一塊倒塌的石柱上。石柱是橫著的,像一座橋,橋下面是沒有水的河床。她把古琴放在膝蓋上,雙手按在琴絃上,沒有彈。她在聽。聽遺骸的聲音。不是用耳朵聽,是用琴心聽。遺骸在說話,不是用嘴巴說,是用存在說。它的存在就是一句話——我在這裡。這句話很簡單,但很深。深到玉琉璃的琴心都裝不下。
她的琴心在震動,不是琴絃在震動,是琴心在震動。琴心是她的靈魂,是她的道,是她的一切。琴心在震動,她的身體也在震動,她的頭髮在飄,她的衣角在揚,她的睫毛在顫。她在接收遺骸的存在,一點一點地接收,像一個人用手捧水,水從指縫間漏下去,她只能捧住一點點。但一點點就夠了。一點點也是水。一點點也是存在。一點點也是道。
幽影繞著遺骸走了一圈。她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細,像在丈量甚麼。她在丈量遺骸的威壓範圍,丈量法則間隙的分佈,丈量時間和空間的扭曲程度。她的眼睛在那些白色的骨頭上掃過,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法則的間隙,在骨頭的表面,像一層薄膜,薄到幾乎不存在,但它在那裡。
空間的褶皺,在關節的連線處,像衣服的褶皺,一條一條的,很深。時間的斷層,在傷口的邊緣,像斷崖,像裂縫,像兩個不同時間的世界之間的界限。那些東西在遺骸的表面形成了一層保護膜,像一層看不見的面板,把遺骸和外界隔開。這層面板不是遺骸自己長出來的,是它死的時候,天地給它蓋上的。
天地在說——你死了,但你是王者。王者應該有自己的墳墓。這就是你的墳墓。沒有人能打擾你。天地蓋上了這層面板,蓋了三萬年,沒有人揭開過。幽影的手在空中劃了一下,她的手指穿過了那層面板,感覺到了裡面的東西。混沌本源的碎片,在遺骸的最深處,在那些骨頭的核心,在那些乾枯的肌肉纖維之間,在那些被時間和死亡封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角落裡。
它們很小,小到像沙粒,但它們很多,多到像沙灘。它們在發光,不是明亮的光,是那種你閉上眼睛之後還能看見的光。光在說——我們還在。我們等了很久。等你來拿。不是等你一個人,是等任何人。誰來了,我們就跟誰走。我們不想待在這裡了。這裡太暗了,太冷了,太久了。我們想出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看太陽,想看月亮,想看星星,想看花,想看草,想看人。想看那些活著的東西。我們死了太久了,我們想重新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