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里之後,方是真正的玄魄淵。
王平與凌清雪沿著懸浮冰塊的軌跡,一路向下。越往深處,那股無處不在的玄冥寒煞便越發濃郁,已不再是之前那種無形無質的侵蝕,而是逐漸凝結成肉眼可見的形態——
起初,只是偶爾飄過的、如同輕紗般的冰藍色薄霧;深入百里後,薄霧漸濃,化為層層疊疊的雲絮;再三百里,雲絮已徹底凝為實質的霧海,翻湧不息,遮蔽視線,連神識探查都被壓縮到不足平時的三成。
這便是玄魄淵真正的兇險所在——千里霧海。
凌清雪手中的玄魄引路燈,此刻燈焰已不再是穩定的幽藍色,而是時而明亮、時而黯淡,明滅不定,彷彿在承受著極大的壓力。燈身表面,不時浮現出一道道細微的裂痕,又被她以太陰靈力迅速修復。
“燈焰在警示。”她的聲音在濃霧中顯得有些飄渺,“此處寒煞濃度,已接近我太陰玄體承受的極限。再往下,燈焰若轉紅,便意味著必須折返。”
王平沒有回應。他的目光穿透翻湧的霧海,落向更深處。
丹田內,太陰寂滅寒潮本源此刻正處於前所未有的活躍狀態。它如同一頭嗅到獵物氣息的猛獸,在他經脈中躁動、衝撞,試圖掙脫束縛,向著淵心更深處狂奔而去。王平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以混沌仙元安撫、壓制,才能維持住體內的平衡。
但也正是藉助這股躁動,他的感知前所未有地敏銳。
他“看見”了。
在霧海深處,在那連神識都無法觸及的黑暗中,有某種極其龐大、極其古老、極其……純粹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搏動著。那搏動如同心臟跳動,每一次收縮與舒張,都會引發整個霧海的劇烈翻湧,都會讓王平體內的寒潮本源瘋狂回應。
那是玄魄核心。
王平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等等。”
凌清雪忽然停下遁光,目光死死盯著下方某處。
王平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透過翻湧的冰藍霧海,隱約可見一塊懸浮的巨大冰臺。那冰臺比之前遭遇妖靈的那塊大了何止十倍,如同一座小型廣場,靜靜懸浮於霧海之中。
冰臺之上,一片狼藉。
無數的冰晶碎屑、斷裂的冰柱、深達數丈的裂痕,遍佈整個冰臺表面。一些明顯是被某種強橫力量硬生生砸出的坑洞,邊緣殘留著焦黑的痕跡——那是某種高溫或腐蝕性力量留下的印記。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冰臺中央那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殘留物。
一邊,是翻湧不息的灰黑色霧氣,即使隔著百丈距離,那股陰冷、死寂、掠奪一切生機的氣息,依舊讓凌清雪本能地後退半步。
幽冥死氣。
而且濃度極高,遠超墨巖星礦洞中的任何一處。能在激戰後殘留如此濃郁的死氣,出手的幽冥修士,修為至少元嬰後期,甚至可能不止一人。
另一邊,則是星星點點散落的銀色碎屑。那些碎屑大小不一,有的如指甲蓋,有的如嬰兒拳頭,邊緣極其規整,彷彿被某種力量精確切割而成。每一塊碎屑上,都流轉著微弱的、冰冷的銀光,即使碎裂至此,依舊散發著那種令人不適的“絕對秩序”氣息。
銀色傀儡。
而且是比墨巖星那具更加先進的型號——那些碎屑中,有幾塊明顯是關節部件,結構更加精密,能量線路更加複雜,其中一塊甚至殘留著半個未被完全摧毀的“秩序結晶”碎片。
凌清雪臉色凝重,低聲道:“有人……不,有勢力,先我們一步抵達此處,併發生了激烈衝突。看這痕跡,幽冥一方至少三人,銀輝一方至少兩臺傀儡。而且……”
她蹲下身,指尖輕觸冰面上的一道深痕。那道深痕長約三丈,深達數尺,邊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滑”——不是被利器劈開,而是被某種力量從“存在”層面抹除後留下的痕跡。
“秩序光束。”王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臺傀儡的遠端攻擊手段。我在墨巖星領教過。”
凌清雪站起身,看向王平,眼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若他們是為玄魄核心而來,那此刻……”
“走。”王平沒有猶豫,身形化作一道灰濛濛的流光,率先朝著霧海更深處掠去。
凌清雪一咬牙,緊隨其後。
越往深處,戰鬥的痕跡越發密集。冰壁上、懸浮的冰塊上、甚至虛空中,隨處可見幽冥死氣與銀色碎屑殘留。顯然,那場衝突並非短暫交手,而是一場持續追擊、且戰且走的激烈廝殺。
而玄魄引路燈的燈焰,此刻已徹底轉為淡淡的橙紅色——極限警示。
“不能再深了!”凌清雪急促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燈焰轉紅,再往前,寒煞濃度會超出我太陰玄體的承受極限!”
“你在此等我。”王平頭也不回,“我去。”
“你——”凌清雪一滯,隨即咬牙,“不行!你我同行是約定,我豈能獨自退縮!”
她沒有停下遁光,反而將太陰靈力催動到極致,周身冰藍色光芒暴漲,硬生生扛住那股足以凍結元嬰後期的恐怖寒煞。
王平側目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兩人繼續下潛。
三百里,四百里,五百里——
當玄魄引路燈的燈焰終於徹底轉為刺目的血紅色、燈身開始出現不可逆的龜裂時,前方的霧海,驟然消散。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完全由純淨玄冰構成的“湖”。
湖面平滑如鏡,呈現出一種深邃到近乎透明的靛藍色,彷彿凝固了億萬年時光。湖面之下,並非尋常水體,而是更加濃稠、更加純淨的液態寒煞,緩緩流動,偶爾泛起細微的漣漪。每一次漣漪擴散,都會引發整個空間法則的輕微震顫。
湖面直徑約千丈,四周被高達百丈的玄冰冰壁環繞,冰壁上天然形成無數奇形怪狀的冰晶簇,在某種不知來源的幽藍色光芒映照下,閃爍著如夢似幻的光暈。
而在湖心正中央,距離湖面約三丈高的虛空之中——
懸浮著一枚菱形晶體。
它約成人拳頭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介於冰藍與透明之間的奇異色澤。表面並非光滑,而是佈滿無數細密的、天然形成的雪花狀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在緩緩流轉,如同活物。晶體內部,隱約可見一團更加深邃的幽藍色光芒,正在以某種亙古不變的節奏——搏動。
每一次搏動,都會有一圈無形的波紋自晶體向四周擴散,掠過湖面、掠過冰壁、掠過王平與凌清雪的身軀。
那波紋掠過時,王平體內的太陰寂滅寒潮本源,幾乎要失控。它瘋狂地衝撞著經脈,試圖掙脫束縛,向著那枚晶體衝去。
玄魄核心!
然而此刻,王平的注意力,卻無法停留在那枚晶體之上。
因為晶體四周,正上演著一場驚心動魄的爭奪戰。
三名身著破爛黑袍、渾身籠罩在濃郁死氣中的身影,呈品字形懸浮於半空,不斷打出各種陰毒的法訣。他們的修為氣息,赫然皆是元嬰後期!那翻湧的死氣凝聚成無數猙獰的鬼首、骨爪、幽綠的磷火,瘋狂地撲向湖心方向。
而在他們對面,兩臺通體銀白、線條流暢、比墨巖星那具傀儡更加精密的殺戮造物,正背靠玄魄核心,與三名幽冥修士激烈對抗。
這兩臺傀儡,體型較之前那具略大,約一丈二尺高,關節處不再是簡單的藍色能量線路,而是由更加複雜的、如同血管般遍佈全身的銀色能量紋路構成。它們的“頭顱”不再是光滑的橢圓形,而是更加擬人的形態——甚至隱約可見五官的輪廓,只是那五官凝固在某種永恆不變的、漠然的表情中。
它們的眼眶中沒有藍光,而是兩團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銀白色光芒。那光芒每一次閃爍,都會釋放出一圈肉眼可見的銀色波紋,波紋所過之處,空間都彷彿被“凍結”——不是冰封,而是如同琥珀般凝固,時間的流速都變得極其緩慢。
秩序力場!
而且是比墨巖星那具傀儡強大得多的秩序力場!
三頭幽冥修士的鬼首、骨爪、磷火,一旦衝入那銀色波紋籠罩的範圍,便會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間僵在原地,隨即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存在”層面抹除,化為虛無。
而兩臺傀儡的攻擊手段,也更加多樣。其中一臺手持一柄由純粹秩序之力凝聚的銀色長矛,不斷刺、挑、掃,每一擊都精準到毫巔,且附帶強烈的空間凝固效果;另一臺則不斷從掌心射出一束束凝練的秩序光束,逼迫三名幽冥修士不得不分心閃避。
雙方顯然已激戰許久。幽冥修士的黑袍上佈滿裂痕,死氣消耗過半;兩臺傀儡的身上也傷痕累累,一臺的胸口被洞穿一個碗口大的窟窿,露出內部複雜的能量線路與那枚緩緩轉動的秩序結晶,另一臺的右臂幾乎齊根斷裂,只剩幾根能量線路勉強連線。
但沒有任何一方退縮。
他們的目標,都是那枚懸浮於湖心、緩緩搏動的玄魄核心。
而此刻,王平與凌清雪的出現,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沸騰的油鍋。
“有人!”一名幽冥修士厲嘯,死氣翻湧間,分出兩頭鬼首朝王平二人撲來!
兩臺傀儡的眼眶中,銀白光芒也同時掃向這個方向,那冰冷的、不帶任何情感的“目光”,瞬間鎖定王平與凌清雪。
“凌道友,傀儡交給你!”王平的聲音如驚雷炸響,身形已化作一道灰濛濛的流光,直撲那三名幽冥修士!
“你——”凌清雪來不及多言,因為那兩臺傀儡中,受損較輕的那臺,已經手持銀色長矛,朝她疾刺而來!
空間在那長矛刺出的瞬間凝固!
凌清雪只覺得周圍的空氣變得如同萬年玄冰般堅硬,她的身形竟被短暫地定在原地!那銀色長矛的矛尖,已近在咫尺!
“喝!”
她厲喝一聲,玄冰天心訣催動到極致,周身冰藍色光芒暴漲!太陰玄體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潛力,硬生生掙開那股凝固空間的秩序之力,身形橫移三丈,險之又險地避過那必殺一刺!
但矛尖擦過她身側的瞬間,那股冰冷的秩序之力依舊在她左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傷痕!傷口處,沒有鮮血流出,而是被一層銀白色的薄膜覆蓋,那薄膜正瘋狂地試圖向更深處侵蝕!
“想困住我?”凌清雪咬牙,冰魄寒光鏡瞬間離手,鏡面照向那道傷口,一道精純的太陰寒氣湧入,與那股侵蝕的秩序之力激烈對抗,發出“嗤嗤”的聲響。
而另一邊,王平已衝入戰局!
三名幽冥修士見有人攪局,其中一人厲嘯一聲,放棄攻擊傀儡,轉而迎向王平。他雙手結印,死氣凝聚成一頭足有三丈高、頭生犄角的猙獰鬼王,咆哮著朝王平撲來!
“滾!”
王平不閃不避,翻天印驟然飛出,化作一座小山般大小,攜帶著鎮壓萬物的恐怖重力,狠狠砸向那頭鬼王!
“轟!”
鬼王被翻天印砸得倒飛出去,身軀崩裂,但死氣翻湧間,竟又重新凝聚,再次撲上!
“混沌領域!”
灰濛濛的領域瞬間展開,將那頭鬼王籠罩其中。混沌之力包容萬有,亦能演化萬端。那鬼王撲入領域的瞬間,彷彿失去了方向感,攻勢為之一滯,周身死氣開始被混沌之力緩慢侵蝕、轉化。
王平趁此機會,身形一閃,繞過鬼王,直撲那三名幽冥修士的本體!
“找死!”
為首的幽冥修士,一名面目隱藏在死氣中、只露出一雙赤紅眼眸的乾枯老者,冷笑著抬手一抓。死氣凝聚成一隻巨大的骨爪,從王平頭頂狠狠抓下!
王平依舊不閃不避,只是右手一抬——
混沌劫劍!
一道灰濛濛的劍光,如同撕裂混沌的第一縷光芒,自他掌心沖天而起!
那劍光看似不快,甚至有些遲緩,卻蘊含著一種“斬斷因果、擷取一線”的玄妙意境。它掠過骨爪的瞬間,骨爪沒有任何碎裂或爆炸,而是——從中斷開。
斷口處,光滑如鏡。
彷彿那骨爪本就該是兩半。
骨爪消散,劍光餘勢未衰,直指那為首的幽冥老者!
“甚麼?!”老者瞳孔驟縮,死氣在身前凝聚成層層疊疊的骨盾,每一層都足以抵擋元嬰後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劍光掠過。
第一層,斷。
第二層,斷。
第三層,第四層,第五層——
如同刀切豆腐,層層碎裂!
老者厲嘯一聲,身形急退,同時噴出一口本命精血,融入死氣之中,化作一面血紅色的骨盾,終於擋住了那道劍光。但劍光消散的瞬間,那股“斬斷”的意境,依舊透過骨盾,在他識海中狠狠一刺!
“啊——!”老者慘叫,七竅溢位漆黑的血液,身形踉蹌!
王平也微微一震,混沌劫劍化作流光飛回,在他身周盤旋。這一劍消耗不小,但效果顯著。
“老九!”另一名幽冥修士驚呼,舍了傀儡,轉身朝王平撲來!
此人比那老者更加年輕一些,赤紅眼眸中的瘋狂更甚。他沒有凝聚鬼王或骨爪,而是張口一吐,一團慘綠色的磷火如同流星般砸向王平!那磷火所過之處,連虛空都被腐蝕出細微的焦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王平神色一凝,翻天印飛回,擋在身前,同時混沌領域收縮,護住全身。
“嗤嗤嗤——”
磷火撞在翻天印上,爆發出刺耳的腐蝕聲。翻天印表面烏光流轉,混沌氣流垂落,與那磷火激烈對抗。王平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混沌仙元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
“去!”
他並指一點,混沌劫劍再次飛出,卻不是刺向那幽冥修士,而是繞過磷火,從側面直取其脖頸!
那幽冥修士冷笑一聲,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本體已瞬移到十丈開外。但他的冷笑剛起,便凝固在臉上——
因為那道劍光,在刺穿殘影的瞬間,竟自行調整方向,繼續朝他刺來!
“這是甚麼劍——”他來不及多想,死氣凝聚成一面大盾,擋在身前。
劍光再次被擋住,但那股“斬斷”的意境,依舊穿透盾牌,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傷口處,混沌之力與幽冥死氣激烈對抗,發出“嗤嗤”的聲響,劇痛無比!
“該死!”他怒吼,正要反擊——
“道友小心!”
凌清雪的聲音在識海中炸響!
王平心神一凜,混沌領域瞬間擴張到極致,同時翻天印飛回,護住周身!
一道銀色光束,自戰圈邊緣射來,精準地命中他的護體領域!
“嗤——!”
混沌領域劇烈震顫,那股冰冷的秩序之力瘋狂地侵蝕著領域邊緣,試圖穿透進來!王平悶哼一聲,混沌仙元全力輸出,才勉強擋住這一擊!
是那臺與凌清雪纏鬥的傀儡,趁她分神示警的瞬間,朝王平射來的一道冷箭!
而就在這一瞬——
凌清雪的身影,出現在那臺傀儡身後!
她左臂上那道銀色傷痕還在微微閃爍,顯然是硬扛著傷痛,以某種秘法瞬間移動到傀儡的死角!
“冰魄寒光,極凍天華!”
冰魄寒光鏡懸浮於她身前,鏡面驟然爆發出刺目到極致的冰藍色光芒!那光芒並非射向傀儡全身,而是凝成一道僅有髮絲粗細、卻蘊含著太陰玄體全部修為的極寒光束,精準無比地刺入傀儡後頸一處極其隱蔽的縫隙!
“咔——嚓——!”
那臺傀儡渾身劇震,眼眶中的銀白光芒瘋狂閃爍!它的脖頸處,無數細小的能量線路被那極寒光束瞬間凍結、崩裂!一股冰藍色的寒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頸向全身蔓延!
“吼——!”傀儡發出最後一聲刺耳的金屬嘶鳴,右臂那柄銀色長矛脫手墜落,身形僵硬地朝湖面墜去!
但它墜落的瞬間,左臂猛地抬起,掌心對準近在咫尺的凌清雪!
一道秩序光束,在它掌心凝聚!
凌清雪瞳孔驟縮!她此刻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距離那傀儡不足三丈,根本來不及閃避!
那束銀白色的死亡之光,已蓄勢待發!
千鈞一髮——
“轟!”
一道灰濛濛的身影,以超越神識捕捉的速度,橫撞入凌清雪與那臺傀儡之間!
王平!
他周身混沌領域光芒黯淡,顯然是剛才硬抗那道秩序光束消耗極大,此刻卻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凌清雪身前!
“嗤——!”
傀儡掌心的秩序光束,結結實實地轟在王平後背!
王平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出!那鮮血中還夾雜著細碎的冰晶,在空氣中瞬間凝結成血色的霜花!
他的混沌領域,在那道近距離的秩序光束轟擊下,終於支撐不住,轟然潰散!那股冰冷的、帶著“絕對抹殺”意蘊的秩序之力,毫無保留地湧入他的體內!
凌清雪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身前那道灰濛濛的背影,看著他硬生生用肉身擋住那必殺一擊,看著他在那股恐怖的秩序之力衝擊下劇烈顫抖,看著他的鮮血噴濺在冰藍的湖面上……
“王平……你……”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話。
而就在此時——
王平體內,異變陡生!
那股湧入他體內的秩序之力,霸道而冰冷,瘋狂地侵蝕著他的經脈、血肉、甚至神魂。它所過之處,一切都彷彿要被“凍結”在某種永恆不變的僵化狀態。
然而,當它觸及到丹田深處那團太陰寂滅寒潮本源的瞬間——
寒潮,怒了。
它不是被激怒,而是以一種王平從未體驗過的、近乎“暴君”般的威嚴,驟然爆發!
那團沉寂萬載、與王平血脈相連、承載著玄冰宮開派祖師一縷道則的太陰寂滅寒潮,此刻如同沉睡中被驚醒的遠古兇獸,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它不再需要王平的壓制或安撫。
它主動衝出丹田,沿著經脈,逆著那股秩序之力湧入的方向,狂暴地衝撞而去!
兩股力量,在王平體內激烈交鋒!
秩序之力,冰冷、僵硬、追求“絕對統一”;
太陰寂滅寒潮,至寒、至陰、卻蘊含著混沌“演化”與“包容”的真意。
它們不是簡單的對抗,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道則本源,在王平血肉之軀這個戰場上,展開了驚心動魄的較量!
王平的身軀劇烈顫抖,面板表面時而浮現銀白色的冰霜紋路,時而被冰藍色的寒潮覆蓋。他的眼眸中,銀白與冰藍交替閃爍,每一次交替,都伴隨著難以忍受的劇痛!
但他的意識,卻在這劇痛之中,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清晰地“看見”了。
那些湧入體內的秩序之力,在寒潮的瘋狂衝擊下,節節敗退。它們試圖凝固、僵化、抹殺一切,卻在遇到寒潮那源自太陰本源、又融合了混沌之意的包容演化特性時,如同冰塊投入沸水,被迅速消解、轉化。
不是被摧毀,而是被——馴服。
寒潮在吞噬秩序之力!它在將其轉化為自己的一部分!
王平心中明悟如電。
太陰極寒,並非單純的“死寂”或“凍結”。它的本質,是與太陽真火相對的、宇宙演化的另一極——靜極而動,陰極陽生。真正的太陰大道,從不畏懼“秩序”,因為秩序本就是混沌演化的一面,是“靜”的極致體現。
寒潮所代表的太陰本源,恰恰可以包容、消化、乃至轉化這種“絕對秩序”,將其融入自身的道則體系,化為己用!
而就在這一瞬間——
一股更加精純、更加浩瀚、更加……古老的極寒氣息,從外界湧入!
是湖心那枚玄魄核心!
它似乎感知到了王平體內的異變,感知到了那股與它同源同脈的太陰寂滅寒潮正在與外來秩序之力激烈交鋒。一縷極其細微、卻精純到難以形容的幽藍色光芒,自核心表面剝離,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流光,穿越湖面,穿透王平的身軀,直直沒入他丹田深處!
玄冥真魄!
那是玄魄核心歷經億萬年凝練出的、最本源、最精純的太陰法則碎片!是整個北境極寒大道的源頭精華!
它一入體,便如同一滴清泉落入滾油之中——
不,不對。
它如同一縷燭火,落入一片早已鋪滿乾柴的荒原!
太陰寂滅寒潮本源,在接觸到這縷玄冥真魄的瞬間,徹底瘋狂了!
它貪婪地吞噬著那縷真魄,將其融入自身。每融合一絲,寒潮的色澤便深邃一分,氣息便精純一成。那股原本就足以凍結元嬰後期的寒意,此刻更是成倍增長,卻不再狂暴,而是變得內斂、沉凝、如同萬古玄冰下的暗流。
而那股殘餘的、仍在負隅頑抗的秩序之力,在這股融合了玄冥真魄的全新寒潮面前,再無任何抵抗之力。
它們被迅速吞噬、轉化、消化,徹底融入寒潮之中,成為它的一部分。
從此以後,王平的太陰寂滅寒潮,將不再是單純的“寒氣”,而是融合了一絲“絕對秩序”特性的、更加獨特、更加可怕的存在。
這一切,說來繁複,實則不過數息之間。
凌清雪只看到王平擋在她身前,硬接了那道秩序光束,然後渾身劇顫,口中鮮血狂噴。緊接著,他身周的氣息驟然紊亂,銀白與冰藍交替閃爍。
再然後——
湖心那枚玄魄核心,竟然主動分出一縷光芒,沒入王平體內!
而王平的氣息,在那縷光芒入體後,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瘋狂攀升!
“這是……玄冥真魄?!”凌清雪失聲驚呼,滿臉不可置信!
她是太陰玄體,是玄冰宮聖女,自幼研習玄魄淵的一切秘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玄冥真魄”意味著甚麼——那是歷代宮主窮盡一生都想獲得一縷、卻從未有人成功的、玄魄核心最本源的精華!
而現在,它竟然主動投向了一個外人!
一個僅僅憑藉一縷寂滅本源、從未在北境修煉過一天的外人!
凌清雪怔怔地看著王平,看著他那張蒼白卻堅毅的面容,看著他那雙緊閉、卻在眼皮下隱約有冰藍光芒流轉的眼眸,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震驚,不解,甚至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羨慕。
但更多的,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難以名狀的……觸動。
他剛剛,是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依舊說不出任何話。
而此刻,王平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此刻已不再是尋常的混沌灰濛,而是深邃到近乎透明的冰藍色,如同兩汪縮小了億萬倍的玄魄淵,平靜之下,蘊含著足以凍結星空的寒意。
但很快,那冰藍色緩緩褪去,恢復成他原本的混沌灰濛。
只是那灰濛之中,似乎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幽深。
他轉過頭,看向凌清雪。
凌清雪呆呆地與他對視,那雙淺冰藍的眼眸中,寫滿了複雜。
“你……”她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卻依舊沙啞,“你剛才……為甚麼?”
為甚麼要用命換她的命?
他們相識不過數日,合作不過幾個時辰,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
為甚麼?
王平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沒有解釋,沒有煽情,只是淡淡開口:
“約定之事。”
約定之事。
同行,互相照應。
凌清雪怔住了。
她想起冰臺上,自己伸出手,與王平虛握一瞬,說出的那句“你我同行,互相照應”。
那時她說這話,更多是出於驕傲,是不甘示弱,是想證明自己不是累贅。
她從未想過,這個約定,會有人真的用命去守。
她張了張嘴,眼眶中似乎有甚麼溫熱的東西在湧動,卻被周圍萬年不化的寒氣瞬間凍結。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那雙淺冰藍的眼眸中,有甚麼東西,悄然改變了。
王平也不再言語。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戰場——
那臺偷襲凌清雪的傀儡,已徹底失去戰力,僵立在冰面上,周身覆蓋著厚厚的冰霜,如同一尊冰雕。它的秩序結晶,被凌清雪那最後一擊徹底凍結,再無聲息。
另一臺傀儡,還在與那三名幽冥修士纏鬥,此刻也已傷痕累累,搖搖欲墜。那三名幽冥修士,死氣消耗大半,其中一人被王平那一劍重創,氣息萎靡,正被同伴護在身後。
雙方都被剛才的異變驚住,暫時停止了廝殺,同時將目光投向王平。
那目光中,有忌憚,有瘋狂,也有赤裸裸的貪婪——
他們都看到了,玄魄核心分出一縷光芒,沒入王平體內。
那意味著甚麼,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殺了他!”那為首的幽冥老者厲嘯,“奪回那縷真魄!”
三道人影,同時捨棄傀儡,朝王平撲來!
而另一臺傀儡,眼眶中銀白光芒瘋狂閃爍,顯然也在執行某種最高指令——
任何獲取玄魄核心能量者,格殺勿論!
它也放棄與幽冥修士纏鬥,銀色長矛凝聚,朝王平刺來!
王平靜靜立於原地,看著從兩個方向同時撲來的四道身影,神色依舊平靜。
他抬起右手。
掌心中,一縷幽藍色的光芒,緩緩浮現。
那是剛剛融合了玄冥真魄與秩序之力的、全新的太陰寂滅寒潮。
它不再是純粹的“寒氣”,而是融合了一絲“絕對秩序”特性的、更加獨特的存在。
王平輕輕一握。
那縷幽藍光芒,驟然擴散!
一股無形無質、卻沛然莫御的極寒波動,以他為中心,橫掃整個冰魄湖!
那波動掠過之處,空間彷彿被凍結——不是凝固,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封存”,如同琥珀中的蚊蟲,永遠定格在那一瞬間!
撲來的三名幽冥修士,連同那臺傀儡,動作齊齊一滯!
他們的身形,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定格在半空中!那股融合了秩序特性的極寒之力,不僅凍結了他們的肉身,更封存了他們的靈力運轉、神識波動、甚至思維活動!
三息!
整整三息時間!
對於元嬰後期的修士而言,三息,足以決定生死!
三息過後,極寒波動消散,四人重新恢復行動能力。但那三息的“定格”,已經讓他們的攻勢徹底瓦解,隊形散亂,氣息也出現短暫的紊亂。
而王平要的,就是這短暫的一瞬。
“翻天印!”
烏光暴漲,化作小山般大小,攜帶著鎮壓萬物的恐怖重力,狠狠砸向那兩名未被重創的幽冥修士!
“混沌劫劍!”
灰濛濛的劍光再次亮起,這一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凌厲、更加迅疾、也更加……冰冷!
劍光掠過那臺傀儡殘破的身軀,精準地刺入它胸口的秩序結晶!
“咔嚓——!”
結晶碎裂,傀儡的眼眶中,銀白光芒徹底熄滅,身形僵硬地墜向冰面!
而翻天印下,那兩名幽冥修士厲嘯著聯手抵擋,卻被那融合了重力術第四境真意的鎮壓之力,死死壓制,動彈不得!
“凌道友!”
王平一聲低喝。
凌清雪如夢初醒,冰魄寒光鏡瞬間祭出,鏡光凝聚成一道刺目的冰藍光束,精準地刺入那名之前被王平重創、此刻正欲逃竄的幽冥老者後心!
“啊——!”
老者慘叫,身形崩碎,死氣四散,再無任何生機!
剩餘的兩名幽冥修士,見大勢已去,厲嘯一聲,同時噴出大口本命精血,以血祭秘法強行掙脫翻天印的鎮壓,化作兩道漆黑的流光,朝著淵口方向瘋狂逃竄!
“想走?”
王平正要追擊,體內那股剛剛融合的寒潮卻突然一陣躁動,一股虛弱感湧上全身。他悶哼一聲,身形一晃,差點站立不穩。
強行融合玄冥真魄,又以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施展那招“凍結空間”,對他的消耗,已遠超極限。
凌清雪一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冰涼,卻帶著微微的顫抖。
“別追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已經……夠了。”
王平穩住身形,深吸一口氣,體內混沌仙元緩緩流轉,安撫著那股躁動的寒潮。
他看向凌清雪。
凌清雪迎著他的目光,那雙淺冰藍的眼眸中,此刻再無任何複雜,只有一種澄澈的、真誠的……關切。
王平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望向湖心那枚依舊靜靜懸浮、緩緩搏動的玄魄核心。
核心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一絲,但那亙古的搏動,依舊穩定如初。
王平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對著核心,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感謝之意,無需言表。
核心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心意,微微閃爍了一下,那搏動的節奏,似乎也柔和了幾分。
凌清雪站在他身側,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忽然覺得,師尊說的或許是對的。
寂滅雖寒,亦有靈性。萬載等待,等的……或許真的就是他。
淵心深處,冰魄湖上,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周圍,是破碎的傀儡殘骸,是消散的幽冥死氣,是萬古不變的寂靜與寒冷。
而他們之間,那曾經若有若無的隔閡與對峙,此刻已徹底消散,化為一種無需言語的、沉靜而堅定的……默契。
幽藍色的光芒,映照著兩人的面容,在亙古的冰壁上,投下兩道相依的、修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