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崖的風停了。
多託雷——或者說，那個借杜林血肉重生的少年切片——跪坐在岩石上，已經沒有任何掙扎的力氣。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裡的光已經散了，像一盞被抽走了燈芯的燭火，只剩下最後一縷煙。晶石從他手裡滑落，滾到岩石邊緣，停在那裡，沒有再動。
左汐沒有再看那個少年。他只是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像是扔掉一件已經沒有用的東西。
另一個身影從陰影裡走出來。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均勻的、從容的聲響。衣襬平整，氣息平穩，臉上帶著一種見慣了風浪的鎮定。那張臉和跪在地上的少年一模一樣，但氣質截然不同——如果說地上那個是被恐懼擊潰的殘次品，那這個就是經歷過無數次淬鍊的成品。
他走到左汐身邊，停下。
目光落在少年的屍體上。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看著，像在審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物品。眼神裡沒有憐憫，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冷靜的、近乎冷漠的評估。
“不應該逼問一番麼？”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帶著多託雷標誌性的沉穩，“讓他把所有的切片都供出來，以絕後患。”
左汐側目。
就是這一眼。
多託雷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那變化極快，快到如果不去刻意觀察根本注意不到——剛才那個從容不迫的身影，在左汐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間，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那幾乎是刻進骨子裡的恐懼——所有的多託雷對左汐都有忌憚，只是到了他這兒表現的更乾脆一些而已。
他的嘴角動了動，很快又恢復平靜。但那平靜底下有甚麼東西在小心翼翼地運轉——像是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在經過某種精密的篩選。
“你對自己這麼狠麼？”左汐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多託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是下意識地吞嚥。
“這不叫狠，”他說，聲音放低了一些，語速也比剛才慢了，“這叫......認清形勢。”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嘲弄。那嘲弄是對那個少年的，也是對那些不知死活的、敢和左汐作對的蠢貨的。
“諾，這就是下場。”
他的目光從屍體上移開，重新看向左汐。那雙眼睛裡的鎮定還在，但鎮定的底下多了一層甚麼——是謹慎，是計算，是一種經過反覆權衡之後才敢流露出來的......求生欲。
“顯然，”他的聲音又輕了一些，“我不想和他一樣。”
左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多託雷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縮了一下，如今倒是不必擔心性命問題，但這並不代表他可以高枕無憂——不用擔心沒命，但是不是被找理由找茬揍一頓還是很有可能的。
但他沒有退縮。
他只是站在那裡，用一種精心維護的鎮定面對著那道目光。
“立場決定一切。”他說，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像是在搶甚麼機會，又像是在努力證明自己的價值，“如今的我還沒蠢到不知道表現自己價值的地步，更沒蠢到——”
他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往地上的屍體偏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來。
“——打算和您作對。”
看看看看，著都給咱的多託雷逼成甚麼樣了？為了不捱揍連這種話都說的出來。
左汐稍有些無語的看了眼多託雷：“你至於麼？我又不是甚麼魔鬼。”
多託雷抽了抽嘴角，決定不接這個看起來就有坑的話題，目光轉向地上的屍體。
“說起來，這倒確實是沒曾考慮過的方向。”他換了個話題，語氣恢復了那種分析式的冷靜，“嚴格來說，他不算是‘多託雷’。”
“最多算是杜林的血肉，”左汐接了一句，“吞噬了多託雷屍體的杜林血肉。”
多託雷點了點頭：“吞噬了他的屍體，模仿了他的思維，繼承了他的記憶和知識。”
“然後自我認同為多託雷。”左汐聳聳肩，“一個思維智商都只有孩子程度的魔龍，被你這變態的腦子一灌給灌沒了。”
“是啊，繼承得太完整了。”多託雷的嘴角勾了一下，“它東西以為自己就是我。用我的方式思考，用我的方式行動——”
“犯你會的錯，”左汐接過話，“死亡之前恰好在吃零食，也是你這切片第一次發現零食好吃，導致杜林連這個都繼承下來了。”
多託雷沒有反駁。沉默了一會兒，他才輕輕嘆氣開口：“打個不恰當的比方——杜林想奪舍，結果意識被汙染，然後就......”
“被反奪舍了。”左汐說。
兩人同時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所以，”多託雷的聲音放輕了些，“這算不上真正的復活。”
左汐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他才開口：“但如果不介意某些情況的話——”
“——這和復活也沒甚麼區別。”多託雷接上了後半句。
兩人在這種時候的思維高度同頻，在這件事上他們得到的結論完全一致，所以表現出來這種無比默契的情況。
左汐撇撇嘴——和多託雷如此默契總讓他有點不爽。多託雷很好的察覺到了這點不爽，身體一頓便假裝若無其事的朝著蒙德城走去。
“咳咳，事情既然已經結束，不如回去看看城裡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