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教了。”
沉默半晌，萬葉長嘆一聲，終於憋出這麼一句話。
左汐所言確實是他從未考慮過的，人的一生除了生命之外，還有更為可貴的追求。
自己的友人已經找到了所以追求的理想，眼前商人堅定的目光也代表著他堅定的走在自己的路上。
那自己呢？自己也會有這種東西嗎？
本是請求對方幫忙，結果卻被教育了一番，自以為流浪多年已足夠灑脫，可到頭來自己要走的路還很長啊。
“不說這些了，先生身為商人，卻不得已落得這般田地，想必其中一定有諸多坎坷吧？
當然，若是先生有不便之處，就當我沒開口便是。”
萬葉被說的開始有些懷疑人生，趕緊換了個話題。雖然他們已經沒了甚麼疑心，但他們對這個過程也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樣的情況才會讓一個看上去混的相當不錯的商人淪落到差點死掉的下場呢？
“這，就說來話長了。”
提到這個話題，左汐的目光變得有些陰鬱，抬頭仰望天空，像是在回憶著甚麼。
但很可惜的是，他們此時在洞裡，抬頭看不了天空，只能見到漆黑的洞頂。
沉默片刻，左汐的表情再度發生變化，變得憤慨起來，語氣也變得低沉憤怒。
“萬葉，你作為稻妻人，想必是知道勘定奉行吧？”
萬葉見左汐如此真情流露，不禁也正襟危坐，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這倒不是左汐演技有多好，他本職是商人，不是演員。他是拼命想了許多傷心事才憋出這麼一副表情的。
“那是自然，莫說稻妻了，在鎖國之前，不少外國人應當也聽說過「三奉行」。
左先生的遭遇莫非是勘定奉行在作祟？”
仔細想來確實合情合理，勘定奉行司掌稻妻財務賦稅，商人出現甚麼大變故，與之有關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但他和摯友身為本國浪人，幾乎不曾去過離島，也就是他祖上還有些家業，不然也不會對那邊有些瞭解。
“是啊，自鎖國令以來，勘定奉行的賦稅越來越嚴苛。
一開始還只是小幅度的增長，可到了後面，他們變本加厲，最近甚至開始實行超出的部分以「晶化骨髓」這種礦物作為結算這種政策……”
“……原來如此，是那些奉行武士中飽私囊了嗎？”
聽到這裡，萬葉大概有了猜測，私自加重稅收，多出的部分全部進了自己口袋裡。
這種事情操作起來並不困難，外國商會在本地的地位本就低下，沒有人會為他們申冤。
這種情況下，他們基本上只能任人宰割。也就是久利須聚集起眾人，這才沒有落的被逐個蠶食的地步。
“唉，萬葉你有所不知，若是單純的加重稅收，我們還不至於如此難受。
關鍵是勘定奉行的老爺們要求的「晶化骨髓」，雖然不是甚麼特殊的礦物，但收集的地點單一，獲取難度也大。
不止如此，最近這礦物變得尤其稀缺，只有一家在做相應的代理……
你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嗎？”
萬葉並不精通商道，但他也明白壟斷的道理。
“……滿天要價……”
“沒錯，「晶化骨髓」作為稅收物，對商會而言無異於命脈。
各家商會的存貨已經在一次次稅收之中耗的差不多了，接下來只能高價從唯一的供貨商那裡收購。
但這價格……唉，不提也罷。”
“所以左先生這次出行是為了尋找新的貨源嗎？”
“不，我發現了那個供貨商和勘定奉行武士私下的貓膩，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
所謂「晶化骨髓」代替稅收本就是子虛烏有之事。在下是在追查這件事的時候遇襲的，那武士，怕是與這些野伏眾也有交集吧。”
談到這裡，左汐不再多言。正所謂言多必失，必要的資訊交代出去之後，就可以讓他們自行想象了。
“真是太可惡了，居然利用職務之便如此欺壓外國的友人……唉，如今的稻妻已經腐化到這種程度了啊……”
萬葉亦是感慨萬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這片土地還有太多的黑暗了。若不是偶然救下左汐，他或許也會成為這荒野裡的一隻孤魂野鬼吧？自己也無法得知這冰山之下還有這麼多的的黑暗……
洞窟外，萬葉的摯友靠在樹上，亦是發出了一聲長嘆。
……
“我回來了，快把柴火添上吧，別讓火滅了。”
萬葉的摯友提著一捆柴火遞給萬葉，後者熟練的解開繩子向火堆之中新增柴火，三人都像是無事發生一樣。
三人互相沉默了一會兒，萬葉開口說道。
“左先生，你知道反抗軍嗎？”
“海祈島那邊反抗眼狩令的組織嗎？在下有所耳聞，怎麼了？”
左汐佯裝略有耳聞的樣子，做出疑惑姿態。他一介商人，訊息靈通一些是正常的，但是知道太多細節就有很大問題了，他必須瞭解，但不能知道的太詳細。
“提起眼狩令，左汐小兄弟對這眼狩令又有何看法呢？”
有甚麼看法？我只能說收的好哇！都給我收走，通通收走！
“……實話實說，我沒有甚麼特別的看法。說到底，這也是神明自己的想法，而且在下沒有神之眼，也很難對此感同身受。”
“無妨，實際上左汐先生這樣的想法也是多數人的想法。
說到底，反對眼狩令的人真的有這麼多嗎？”
對左汐的回答，友人君要有準備，實際上，這樣的想法才是大多數人的想法。
“關於這一點，我倒是有些自己的看法。
人們所厭倦的真的是眼狩令嗎？在下不這麼認為。
擁有神之眼的人畢竟是少數，即便他們對周圍都有影響，多數人也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
真正讓大家厭倦的，其實是戰爭。更準確點，是這民不聊生的現狀。
眼狩令只不過是誘因罷了，反抗軍一開始所反抗的或許是眼狩令，但長久下來很多人都只是為了支援下去而戰，靠著將領的動員苦苦支撐。
在下看來……罷了，我也不便多數甚麼了。”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沉默在今晚出現的尤為頻繁。
萬葉和他友人屢次被左汐的話打亂了節奏，不知不覺就跟著對方的言語思索了起來。
“在下有些累了，早些休息吧。”
達成自己想要的效果之後，左汐見好就收，以負傷為由，先行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