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見你,我記得你喜歡喝果汁。”陳宴商輕輕道,“如今竟然愛上泡枸杞了?”
“你應該也聽說我有未婚妻了。”司陵佑懶洋洋啜了一口茶,尾音勾著笑意,“這身子骨這鬼樣子,不好好養一養,那就真的結婚也只能當個擺件了。”
陳宴商雖然在姬雲黎面前性子惡劣不羈,在外卻也是個有教養的人,他沒有露出絲毫同情之色,反而似老朋友般笑問:
“陵佑兄的未婚妻是個甚麼樣的人?你既然來了帝都,哪日有空,我請你們二位吃個便飯。”
“甚麼樣的人?”司陵佑輕嘆,聲線又低又緩,“溫柔,漂亮,乖軟,懵懂,那雙眼睛看著人的時候能把人心都給看化了……”
“那比我未婚妻好太多了。”陳宴商由衷感慨。
“我記得你那未婚妻是十幾年前定下的,伯父伯母高興得很,想必好事將近?”
“近甚麼近,前段時間退婚了。”陳宴商嗤笑一聲,“兇殘,霸道,我要真娶了她,這輩子別想安生。”
司陵佑聽見退婚二字,斜歪著身子懶洋洋靠在軟榻靠背上,不再接這個話題。
“每次見你,都覺得渾身發冷。”陳宴商下意識看了眼外面酷烈的陽光。
司陵佑隨手拿出一瓶酒:“喝酒可以驅寒,不過酒這種東西我身體沾不得,你只能獨飲了。”
“酒就不喝了,先把合同簽了。”陳宴商沒忘記自己的主要目的,“兩方的律師團都在樓下,協議也是司伯父與我母親商議好了,你我代表雙方集團籤個字就行。”
雖有私交,但該走的流程卻一樣不能少。
幾個十分專業的精英律師團隊相繼出現在十八層,除了司、陳雙方,還有好幾個大型集團的代表人物。
天色漸晚,所有的合同簽署完畢。
司陵佑已經乏了,輕輕揮了揮蒼白的手指:“諸位自便,我休息一會兒。”
各方代表帶著自己的律師團,與司陵佑和陳宴商殷勤告辭後離開。
“陳宴商,你不下去?”司陵佑輕輕挑眉,語氣懶散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感,“不喜歡宴會場,可以去別的地方玩,雖然我不喝酒,但我遊輪上有個很大的酒窖,裡面好酒不少,你自己隨意取。十二層有音樂會,你沒事也可以去湊湊熱鬧。”
“不了,都是些見慣的東西。”陳宴商桃花眼不經意般落在他身上,勾唇輕笑,唇色靡麗至極,“你這裡安靜,我也想閉目養神一會兒。”
“你精神自小就極好,聽說每天睡三四個小時一樣精神得很。”司陵佑說歸說,卻也沒請他走,反而扔給他一張新的薄毯,然後自己閉上了眼睛養精蓄銳。
陳宴商輕闔雙眼,摩挲著尾指上紫色的星河鑽戒,直到聽見對面傳來輕微的呼吸聲,然後,啟動共夢異能。
一團濃霧之中,陳宴商慢悠悠遊走在灰濛濛的世界。
這是他的主場。
除了他的寶寶,所有共夢的人都似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在夢境裡任由他擺佈,問甚麼答甚麼,他也因為這個能力,明面上是炙手可熱的大明星,私底下卻是陳首長手裡的一枚大殺器,對上面下達的目標人物進行過各種各樣的夢中審訊,拿到許多機密。
就連最訓練有素的國外間諜都逃不出他的魔掌。
他從沒想到共夢司陵佑這麼個病殃殃的,能有甚麼難度。
他的面前,司陵佑靜靜地坐著,看不清臉,但那蒼白的手卻自然而然地下垂,分別搭在兩隻骷髏頭上,手指一下一下愜意地叩擊。
場面看著,莫名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身後,堆滿如山白骨,陰森詭譎,陰風陣陣,遠處更有桀桀桀的詭異聲音,忽遠忽近,伴隨著鋪天蓋地的鬼影……
陳宴商還沒開始問,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先掉了一地。
“這人看著純良乾淨,夢境裡竟然會是這麼可怕的東西,是因為他快死的原因嗎?”
陳宴商忍住那種骨血生寒的不適感,透過迷霧看著司陵佑,問:“你此次入京,心裡是否對陳夫人存了歹意?”
被濃霧阻擋的面孔似輕輕動了下,嗓音乾巴巴像沒有甚麼意識:“沒有。”
陳宴商輕輕鬆了一口氣。那個壞女人跟自己的母親說甚麼小人作祟,看來果然是欺世盜名、滿口謊言之輩!
謹慎起見,他又多問了一句:“那你對陳首長,是否有作惡的心思?”
依然是乾巴巴的聲音:“沒有。”
陳宴商秉著‘來都來了,多問幾句’的心態,頂著那種冷颼颼的感覺:“那你對陳家的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沒歹心吧?”
“沒有。”
陳宴商在家裡排老五,上面四個哥哥。他把家人都問了一遍,得到的是一成不變的‘沒有’,長長鬆了口氣,這次回去非得在父母面前給那個壞女人穿穿小鞋不可。
夢境裡陰森森的氣息越來越重,鬼霧憧憧中,那些骷髏頭似被陰風吹亂,噼裡啪啦地散開,司陵佑那雙叩擊骷髏的手,微微一頓。
似有掙扎的痕跡。
“這人看著弱,精神力竟然這麼強悍,才共夢沒多久開始有反抗的意識了……”
嘖,想不通。
但陳宴商問得也差不多了,這種事本也耗神,乾脆從對方夢境退出,揉了揉眉心,探究地在司陵佑那氣若游絲的病嬌睡態上盯了兩眼,再次合上自己的眼皮。
他昨夜寫歌到凌晨三點,一大早天沒亮就從雲頂別墅出發,又繞道接人,然後又來津城,本就沒怎麼休息好。
這一次,是真的打算睡個半小時。
眼皮很快就像是被甚麼東西壓住,沉沉地睜不開……
他的對面,原本正輕緩著呼吸淺眠的司陵佑,驀地睜開了眼睛。
他乾淨的目光靜靜落在陳宴商臉上好一會兒。
然後才一字一句啟唇,嗓音如浸入冰雪般清透:“陳宴商。”
陳宴商閉著眼睛似睡得很熟,沒應。
他再喚:“宴商兄?”
依然沒有回應。
司陵佑坐起身,那隻戴著骷髏手鍊的蒼白手指,輕輕觸上了對方的心臟位置。
原本乾淨無辜得像朵柔弱菟絲花的男人,拖著漫不經心的腔調笑了起來,嗓音微帶幽冷感:
“嘖,你怎麼就自動送上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