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大亮。
月寧背上鼓囊囊的包袱,出了角門往家去,路過巷口包子鋪,買了兩個素包子,邊走邊吃。
清晨的東城門,進城做買賣的多,出城的少,月寧逆著人流,很快就過了門洞。
又走半里,便到城郊大集了。
左側空地之上,一排排小攤擺得密密匝匝,賣菜賣果的,賣布賣小食賣針頭線腦的,甚至還有賣驢賣小狗崽的。
“炊餅,炊餅,一文一個,五文六個。”
“紅桃,脆甜脆甜的紅桃嘞——”
“蔥油!方記蔥油,香飄九州,拌麵蘸饃,咋都好吃!”
吆喝聲遠遠飄來,月寧腳步一頓,轉身往集市裡走去。
她順著吆喝聲往裡走,擠過討價還價的人群,遠遠便望見了自家攤子。
那攤子不大,支著兩張舊木桌,桌上整整齊齊碼著幾排小陶罐,罐身上刻著方框裡帶月牙的標記。
桌角邊垂著一塊布招幌,寫著‘方記小食’四個字,正是方陽安的手筆。
趙叔站在攤後,正拿塊乾淨的粗麻布擦罐沿,趙二哥蹲在一旁,把收回來的空罐往竹筐裡歸攏。
月寧走上前打了聲招呼:“趙叔,二哥。”
二人抬頭見是她,都頗為驚訝,趙叔道:“月寧,你咋過來了?”
“有事回趟家,正好路過,就想著過來瞧瞧。”月寧笑著緊緊肩上包袱,“今兒生意咋樣?”
趙二哥爽朗一笑:“還行!賣得差不多了。來買醬的都是老面孔,每天都是那些量,我們心裡都有數,賣完就回家。”
趙叔想了想,補充一句:“也不全是老面孔,有個城裡來的食肆夥計,今兒專程跑來買了兩罐杏醬,說要回去試菜。”
月寧眉眼彎彎:“這可好,興許又能多個大主顧。”
沒聊兩句,就有人過來買醬了,還不止一個。
趙叔他們忙著招呼客人,月寧低頭細細看了看桌上陶罐,見罐子乾淨,桌也乾淨,一切井井有條,便也不再多待。
去旁邊的飲子攤,買了兩碗甜豆水,送到桌上,道:“那行,叔、二哥,你們先忙著,我回了。”
趙叔看著桌上豆水,笑得眯起眼:“誒,誒!你這孩子,叔帶著水嘞,買這玩意兒幹啥……行了,你回吧,路上慢點啊。”
月寧點點頭,轉身走了。
早晨的陽光正好,晨風拂面,遠處山影如黛,她慢悠悠往家去。
走出去沒多遠,就見前面有個佝僂著腰的大爺,拄著個木枝子,也慢慢往前挪,手裡拿著個小陶罐。
月寧走近一看,好巧不巧,正是自家的醬,她忍不住走上前,笑眯眯問道:“大爺,您這買的啥呀,我聞著還挺香。”
大爺歲數挺大了,頭髮花白,牙也掉了兩顆,看起來頗慈祥。
他笑呵呵道:“是蔥油醬誒,我擱大集剛買的。”
月寧又問:“味兒好不好呀?是哪家的?”
大爺點點頭:“好誒,味兒好。我牙口不好了,就愛吃點麵條,使這個醬拌,好吃。我一個月得吃它兩三罐誒。”
說罷,他停下腳步,指指罐子上的方形月牙標誌:“是方記小食的,在集上第二列,靠裡頭的那個小攤。”
“你一找就找見了,他家的罐子上有這個記號。”
月寧忙道:“謝謝大爺,回頭我找找去。”
大爺繼續往前走,月寧跟在他身邊,或許是路上無聊,正好遇到個能說話的,大爺便開啟了話匣子。
告訴月寧,最開始賣蔥油醬的只有方記,後來又多了幾家,但有的不如方記味兒好,有的味兒差不多,但比方記貴兩文,所以他還是樂意買方記的。
又說,方記不止有蔥油醬,還有果子醬。他孫媳婦懷孕了,吃飯沒胃口,就愛用方記的酸梅醬泡水喝,能開胃。
月寧聽他絮叨著,嘴角一直微微翹起,怎麼也壓不下去。
到了石溪村村口,大爺進去了,月寧繼續往桃溪村去,半炷香後也到家了。
方家院門大敞著,院裡蠻安靜,阿財在棚下嚼草料,發出沙沙聲,灶房上飄著炊煙,裡面有零星說話聲。
她走進灶房,見爹孃和哥哥嫂子都在裡面忙活,正熬醬呢。
吳招雲站在最外側,第一個發現月寧:“誒?閨女,你咋回來了?”
眾人抬頭,都是一愣。
方陽安眼睛一亮:“我還想著明天去府上瞧你呢!”
月寧拍拍肩上包袱:“我東西太多,收拾出一些不好帶去辛州的,告假往家拿些。”
緊接著對方陽安道:“我知道你今天休沐,就掐著這個日子回來的呢!”
州學休沐的日子在月中,月寧和方姑姑休在月初,回家的日子總是岔開來。自打過完年,兩夥人幾乎就沒見過面了,還怪想念。
這回她一走就是一年半,怎麼也要見哥哥一面才放心。
灶房煙熏火燎的,縱使開了窗,依然不是說話聊天的好地兒。
方阿爹道:“你們進屋聊吧,喝點水去,這兒我一個人就行。”
吳招雲看了眼鍋,算著再有半刻鐘醬就熬好了,便也沒客氣,招呼眾人進屋了。
進了屋,月寧把包袱放在桌上,道:“小姐許我在家多留兩日,陪陪你們,但這會兒院裡正忙,我也不好多待,明兒下午我便回。”
她拆開包袱,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每個人只許帶兩隻箱籠,我就把一些帶不走的物件都帶回來了。”
她先取出那塊小滿送的銅鏡,遞給吳招雲:“這鏡子是旁人新送我的,你屋裡那鏡子早磨花了,你拿去使。”
吳招雲接過鏡子,這是面黃銅圓鏡,正面磨得十分光亮,清晰映出人臉,反面刻著簡單的荷葉紋路。
她笑道:“這個好,回頭我叫你爹再給我做個鏡架,放在上頭使。”
陸雙雙也湊過來瞧,道:“是好看。”
月寧接著翻包袱,從裡面拿出一身豆青色粗布夏衣,一雙粗布鞋:“這都還好好地,扔了可惜。粗布耐磨,幹活的時候可以穿。你們要不想穿,送人也成。”
粗布夏衣是杜府發的‘工服’,她穿的時候很愛惜,漿洗得乾乾淨淨,沒打過補丁,顏色依舊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