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人陸續離開,小院重回清淨。
呂嫂子沒走,倚在正屋門框上,手裡捏著半塊綠豆餅,跟吳招雲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著,眼神往院裡瞟。
“老方家祖墳冒青煙,倆孩子一個賽一個的出息,娶媳婦的眼光也好。”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尤其是月寧,往那一站,說話那個架勢真不得了,林二嬸那麼難纏的鬼,她幾句話就鎮住了。”
吳招雲咧著嘴樂:“你家兒子也好啊,老大踏實,老二機靈。”
呂嫂子不以為然:“比不了,還是你家的更有本事,一個讀書人,一個在官老爺家裡當差,一身氣派。”
“我前個兒去隔壁馬家村,給我家老二相看,那小閨女一見我臉都紅了,說起話來也磕巴,哪像月寧,當著那麼多人,說話穩穩當當,一句是一句。”
吳招雲問:“相的是哪家的?”
說著,二人話題就扯遠了,方阿爹拍拍屁股,進灶房洗蔥去了。
院裡,月寧和陸雙雙合力把方桌搬回屋。
桌子靠牆放好,月寧拍拍手,笑道:“雙雙姐,你方才說得真好,時機也抓得準,林二嬸想辯都沒機會。”
陸雙雙抿著嘴樂,抬手撩了撩鬢邊碎髮:“總該有些長進,再甚麼都做不好,那我成甚麼了?”
月寧挑眉:“那可不能這麼說,甚麼叫甚麼都做不好?你做得很好了,比如賬目就算得很清楚!”
陸雙雙搖頭:“還差得遠,我算得很慢。”
月寧沉思,覺得是時候把阿拉伯數字,和九九乘法表教給嫂子了。
臨近午時,太陽高懸,呂嫂子嘮累了,起身回家歇去了。
田嫂子也做好午飯了,從灶房探出頭,喊道:“嬸子,飯好了,擺桌不?”
“來擺吧!”吳招雲高聲應道。
飯菜上了桌,吳舅舅和夏氏也從醬坊過來了。
一家人圍坐桌邊,碗筷還沒動,陸雙雙先從懷裡掏出兩串銅子,一串遞給吳招雲,另一串遞給夏氏。
二人俱是一愣,異口同聲道:“這是幹啥?”
陸雙雙笑道:“娘、舅娘,這是這些日子,您倆搓線織襪子的工錢,娘是三十八文。舅娘四十文。”
吳招雲把錢往桌上一放,嗔道:“你這孩子,咱們自家人乾點活,還要甚麼錢?再說了,那裡面本就有一份家用。”
“那可不行。”陸雙雙難得執拗,語氣認真,“一碼是一碼,家用我一會兒給您送房裡去。”
月寧也幫腔道:“娘,你就收下吧,你要是不收,混在一起,雙雙姐那賬就要亂了。”
吳招雲笑著拍了陸雙雙一記:“行行,現在你倆是大掌櫃和二掌櫃,我這個當孃的聽你們的。”
夏氏攥著錢串子,笑得見牙不見眼:“以前成天犯愁,不知能從哪弄幾個子兒來,現在人在家中坐,錢自己長腿就過來了。”
“那舅娘就厚著臉皮收下了,往後忙不過來,你再來找舅娘。”
陸雙雙道:“本就該收。舅娘得空便找我拿線,肥水不流外人田,旁人做也是做,咱自家人做也是做,只要東西做得好就行。”
夏氏道:“舅娘省得。”
她們說話時,田家嫂子端著一盆蛋花湯進屋,聽了個七七八八。
她把湯擱在桌中央,直起身,欲言又止地看了陸雙雙好幾眼,才小聲開口:“雙雙呀,你那織襪子的活兒,我能幹不?”
陸雙雙抬起頭。
田家嫂子有些靦腆地揪揪裙角,聲音細細的:“我和大安早起先去收拾地,巳時才過來幫工。”
“辰時和晚上都沒啥事兒,閒著也是閒著……”
她是最早一批曉得方家要做羊毛營生的,那會兒她就想做,卻遲遲沒敢開口,覺得自己已經在方家有份工了,再張口會不會顯得太貪心。
可上午,她看見王大娘、錢大娘她們結工錢,實在心癢。織一雙襪子六文,兩三天能織一雙,以後要是織熟了,沒準一兩天一雙,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陸雙雙一口就答應了:“這有甚麼不能?正好明天下午我要教幾個新人,嫂子一起來聽就是了。”
田嫂子臉上浮起一對酒窩:“誒!”
方阿爹大手一揮:“成!下午我就選些直枝子,給你們削籤子。”
吳舅舅嘶了一聲:“啥籤子啊,姐夫,那叫織針!”
“行行行,織針織針。反正就是那幾根小棍棍嘛!”方阿爹摸摸後腦勺。
滿桌人都笑了。
笑聲飄進院裡,阿財停下咀嚼,抬頭看了眼屋裡,甩甩尾巴。
方家這廂喜氣洋洋,熱熱鬧鬧,林家那邊,卻是另一個模樣。
話說林二嬸在方家院裡沒找見兒子,便先一個人回去了,進家一看,林北松正在院裡劈柴火。
“你個死孩子,先回來也不吱一聲,叫我好找!”林二嬸心氣不順,開口也沒好氣。
林北松陰沉沉看她一眼,也不搭理,丟下斧子,轉身就進了屋。
林二嬸一愣,氣哼哼追進去,把捏了一路的銅板往桌上一扔,氣道:“跟你說話呢,聾了不成?”
林北松黑著臉,道:“你織賴貨叫人抓住,在那丟人,我不走陪你一起丟臉嗎?”
林二嬸臉色逐漸變紅,一巴掌拍在桌上,銅板跟著跳三跳。
“好哇你個兔崽子,我丟人的時候,你知道躲了,養你這麼大,一點用沒有!”
“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想掙點快錢!多攢幾個子兒,好給你娶媳婦!你倒好,跟著外人一起欺負你老孃!就對著我能耐!”
林北松本在桌邊坐著,聞言豁然起身,怒道:“我用不著你為我!”
“你明知道我心裡只有月寧,你還在她面前幹這種丟人事!你叫我的臉往哪擱?我以後咋還在她面前抬起頭來!”
說完,他一甩簾子就出了屋。
林二嬸氣得肝疼,追出去薅著門簾人嚷道:“丟人咋的,不丟人又能咋的?說得好像人家搭理你似的!完蛋東西!”
林北松腳步一頓,一腳踹翻院裡木柴,氣沖沖往院外走。
林阿爹正好扛著鋤頭進門,見兒子氣沖沖往外走,忙問道:“這都快到飯點兒了,你哪兒去啊?不吃飯了?”
“你問她吧!”林北松壓胳膊一甩,走遠了。
林阿爹有些摸不著頭腦,皺皺眉,走進院:“大松咋了?”
“還有,這一路回來,咋老有人斜眼瞅我呢?出啥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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