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坐上車,方阿爹便趕著阿財慢慢往城外跑。
春天到了,白日越來越長,這會兒天還大亮,日落處漾開一片粉色雲霞。
臨近城門口,方姑姑伸手捋捋鬢邊髮絲,又理理裙角,問月寧:“你看我頭髮亂嗎?”
月寧笑道:“不亂,好看著呢。”
到了城門口,方阿爹下了車,牽著阿財往城門洞走。
這會兒出城的人不算太多,三三兩兩排著隊。月寧歪著身子往前看,一打眼就瞧見了門洞下的常承年。
他今日穿一身半舊緋色軍袍,腰間繫著革帶,正挨個檢查出城人的貨擔。
輪到方家驢車時,常承年目光越過方阿爹,落在車上的方姑姑身上,一張英挺的臉上綻開笑容,幾步上前:“哥,回家啊。”
方阿爹應了一聲,也寒暄道:“你這是從城西調回來了?”
常承年嘿嘿一笑:“是。”
他從旁邊地上拿起兩個油紙包,將其中一包遞給方阿爹:“哥,這是綠豆餅,我聽我姐說嫂子愛吃這個。”
方阿爹謝了一聲,伸手接過。
緊接著,常承年走到方姑姑身邊,把另一個油紙包遞給她,聲音放柔了幾分。
“這是東頭王三娘攤上的炸糖糕,我沒吃過,但聽別人說好吃,我特意排來的。還溫著,姐姐拿著吃,若是好吃就告訴我,我下回再買來。”
方姑姑被一聲姐姐叫得面紅耳赤,低著頭伸手接了,只說出一個“嗯”字。
月寧在旁邊抿著嘴樂,替她道:“謝謝常叔叔。”
後面還有人等著出城呢,他們不好在這兒堵太久,常承年道了一句路上慢點,方阿爹便揚鞭上路了。
出了城,走了一小段路後,方阿爹回頭瞅了一眼,見常承年還站在原地朝這邊望,嘴裡笑罵一聲。
“這小子,還挺上道,這就喊上哥,送上禮了!”
月寧幽幽道:“爹,就算他與姑姑不成,見了你不還是要喊哥的?”
方阿爹愣了一下:“也是哦。”
小風一吹,炸糖糕的香味順風而來,甜甜的。
月寧單手支著下巴,小聲調侃:“姑姑,常叔叔還曉得給你買糕呢。”
方姑姑捧著紙包,手指摩挲兩下,低聲道:“……他怎麼知道咱們今天會回來?”
“這還不簡單?問隔壁趙叔家不就好了,咱們每個月都是這會兒回呀。”
有些事,只要想做,總能做到,就看有沒有心罷了。至少從這一點看,月寧覺得這位常叔叔,還蠻有心。
阿財甩著尾巴,一路往桃溪村跑去,天邊雲霞從粉紅逐漸燒成絳紫,晚風拂面,帶來路邊的草香和土香。
回到家時,田嫂子還在灶房忙活,晚飯尚未燒好。
方阿爹忙著給阿財餵食添水,就讓閨女和妹子拿著兩包糕先進屋。
屋裡,吳招雲和舅娘夏氏坐在炕上閒聊,手裡拿著織針,腳邊兩團毛線,也不耽誤幹活。
方姑姑把兩包糕開啟,放在炕几上讓大家吃。
吳招雲捏了塊綠豆餅,夏氏捏了塊炸糖糕,月寧和方姑姑脫鞋坐上炕,也都拿的炸糖糕。
不怪人家賣得好,糖糕炸得恰到好處,表面金黃,內裡軟糯,還裹著甜甜的紅豆餡,溫乎乎的,吃起來滿口油香。
夏氏眼神一亮:“這個好吃!”
方姑姑也咬了一口:“是挺好,下回再叫他買些來。”
吳招雲咬了一口月寧的糖糕,覺得忒膩,倒不如綠豆餅清爽,吃下半塊後,她道。
“秀秀,前幾日常家人上門來,說去道觀合了八字,算出兩個適合擺酒的吉日子,一個是六月初六,一個是八月十六。”
“我不曉得你甚麼時候能出府,就沒定,說等你回來再商量。”
方姑姑咬著糕,想了想:“八月十六吧,我得等這批嫁妝繡完才能贖身,六月有點趕。”
夏氏眨眨眼道:“辦酒是在哪裡辦?”
通常來說,寡婦二嫁是不辦酒的,但常承年是頭婚,怎麼也要辦一場,不然前些年隨出去的禮金怎麼收回來?
吳招雲道:“應該是在城裡辦。”
“我聽呂嫂子說,常家要趕在成婚前,在城裡把宅子買下來。估摸著到時候就在院裡、巷裡置席面。”
“他本家沒幾個人,走得近的也就老趙家,到時請的多是城裡四鄰,還有一起當差的同僚吧。”
夏氏面露羨慕之色:“在城裡置宅子,可真好啊,到底還是城裡方便熱鬧些。”
“城裡宅子也分地段,好地段貴,賴些的一進小宅,估摸十幾兩也拿下了。”吳招雲語氣有些隨意。
方家現在出息了,家底比以前厚實得多,莫說十幾兩銀子,就是二十幾兩也拿得出,倒不覺得城裡宅子多麼高不可攀了。
其實夏氏也攢了些銀錢,只是以前窮慣了,還轉不過彎來。他們夫婦倆,吃在姐姐姐夫家,月錢頂多買些日用,花不了幾個子。
方姑姑則關心起另外一件事:“嫂子,你見了常家爹爹……你覺得他怎麼樣,是不是個好相與的?”
吳招雲把最後一塊綠豆糕塞進嘴,將手伸到炕外拍渣:“我看還行,小老頭乾瘦乾瘦,說話一直帶笑,客客氣氣,我瞧不是個多事的。”
“最關鍵是身子骨硬朗,應當不需要人多看顧……行了,墊墊肚子得了,一會兒還吃飯呢。”
夏氏已經吃完一塊糕了,還要去拿第二塊,被吳招雲叫了停。
“這東西是糯米做的,吃多了飽肚子,你要想吃,吃完飯過會兒再吃。”
夏氏笑著應了一聲:“聽姐姐的。”
聽她們把正事嘮完,一直默默吃糕的月寧才插了一句:“可惜,姑姑的酒席我是吃不上了。”
吳招雲疑惑道:“咋吃不上?告一日假不就得了?”
月寧這才把小姐婚期提前,自己被選成陪房,要跟小姐去辛州的事說了。
夏氏一驚:“那以後豈不是不能月月回來了?”
月寧點點頭:“不只是平日休沐不能回,怕是過年也不能回了。”
吳招雲的心一下就揪緊了,脫口而出:“那意思是,打你五月走了,一直到明年八九月份才能回家?”
天老爺,一個月才見一回就夠想了,這下一年多不見,可還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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