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歌和朱槿的慶賀席面,定在了二月十七日晚上。
兩人一起湊了八錢,到王家食肆定下一桌席面,讓夥計送到茶水間來。
茶水間一共也沒多大,一張桌頂多坐八個,她們便也沒多邀人。
除了湘水和月寧,只有同被選為陪房的阮嫂子、春芽還有菱歌。
傍晚,伺候完杜瓔用晚膳,又奉上熱茶,一夥人便熱熱鬧鬧擁去茶水間了。
茶水間裡點了兩盞燈,放茶具的長桌上一盞,放飯食的方桌中心一盞,上面還籠著個素紗罩子,使燭光格外柔亮。
月寧和湘水坐一條凳,鶯歌和朱槿坐一條,春芽和菱歌坐,阮嫂子自己坐一條。
桌上擺著八盤菜,一壺散酒。
肉菜有:鹽水豬肝、滷羊雜碎、白菜燉豬肉。素菜有:炒蓴菜、燉素丸子、果仁芹菜。兩個冷盤:桂花糯米藕、芥辣瓜兒。
阮嫂子一見那糯米藕,眼睛就亮了,笑道:“我就好吃甜菜,許久沒吃,還怪想的,這回算是借了二位大丫頭的光。”
鶯歌笑著道:“嫂子愛吃,就多吃些。”
朱槿則臉色微紅,道:“尚不算呢,得去了徐家才作數。”
菱歌笑著捧道:“早晚的事。”
阮嫂子今年二十八,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她夫君是張娘子手下一賬房,眾丫頭便喊她一聲嫂子。
她話不多,平日裡只負責給小姐梳頭,梳過便回屋,等要用時再去喚。
菱歌則和鶯歌同歲,也是同一批進府的,但她不如鶯歌機靈,性子有些靦腆,升的便不如鶯歌快。
說著話,幾人便動了筷子,邊聊邊吃。
說的話題,一是往後到了徐家,定要互相幫襯。二是聊起這些年在府裡的過往,平日裡也不覺得這兒多好,但忽然說要走了,心裡生出諸多不捨。
月寧是這一桌人裡進府最晚的,也沒甚麼太可說的,大多時候都安靜吃菜,偶爾才搭句話。
另外一個比較安靜的人是春芽。
雖然她和菱歌同為三等丫鬟,但她當值的地方在漿洗房,與菱歌和阮嫂子不怎麼熟,此時就有些拘謹。
月寧瞥見她只吃面前那盤果仁芹菜,便伸筷夾了一塊豬肉放進她碗裡。
春芽有些驚訝,趕緊小聲道謝:“謝謝月寧姐。”
月寧朝她笑笑。
朱槿這才注意到春芽有些沉默,也笑著給她夾了片糖藕,招呼她別不好意思,想吃甚麼自己夾。
八錢銀子,其中七錢半都花在菜上了,餘下半錢打來的酒,不是甚麼好酒,不但吃起來辣嗓子,還上頭。
吃喝半個多時辰,朱槿和阮嫂子便說不行了,頭暈得很,叫散了。
鶯歌扶朱槿回去,菱歌攙阮嫂子回去,湘水使清水洗洗臉,回小姐房當差了。
春芽主動留下收拾殘局,月寧幫著她一起。
所有人都走了,茶水間靜悄悄,只餘碗碟碰撞聲,春芽擦擦手,從懷裡掏出個小香囊,捧到月寧跟前。
“月寧姐,你在小姐面前為我說話,我都曉得了,也不知怎麼謝你才好……這是我昨兒去承安寺求的平安符,不是啥貴重東西,一點心意……”
春芽今日梳了個丫髻,兩邊頭髮用紅繩綁著,上身穿一件半舊柳綠衫子,下身著醬色裙兒。
裙兒至少是去年做的,已經短了,穿起來蓋不住腳面,露出一雙青色粗布鞋。
她穿著一身顏色暗淡的粗布衣裳,手裡捧的香囊,卻是用一小塊絳色緞子縫的,看起來頗精緻。
月寧嘆了口氣。
這回朱槿和鶯歌有喜,她給二人各送一把絹面扇,一朵綢子攢的頭花。
聽說春芽送的是兩柄潘家雕花木梳,一柄少說要三十五文。
再加上過年時那雙細棉繡鞋,和這個緞子香囊,春芽手裡怕是剩不下幾個子兒。
春芽聽她嘆氣,嚇了一跳,以為月寧嫌她禮薄了,急忙道:“姐姐若是不喜歡,過陣子,我再給你做雙鞋,我別的不行,做鞋的手藝還可以,上回那雙穿的可……”
“我很喜歡。”月寧打斷她,伸手接過香囊,語氣溫和極了,“只是往後別再送了。”
春芽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該怎麼理解這話。
月寧低頭把香囊往腰上系,邊道:“我替你說話,是因為你做事認真,是個能幹的,不是指望你孝敬甚麼。”
“我也是從粗使丫頭一步步過來的,知道在底下攢幾個錢有多不容易。你一個月才掙幾個子?要嚼用,還要走人情,怕是全搭裡了吧?”
“你的心意我領了,往後啊你就好好當差,發了月錢就好好攢著,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自己留著,別亂花。”
“嗯!”春芽雙手攥住兩側衣角,低下頭,鼻子發酸,眼眶發熱。
不只是月錢,她甚至還跟同屋的丫頭借了二十文,才堪堪買下那一小塊緞子,做得這個香囊!
若月寧姐真不喜歡,她還得去借錢買做鞋的料子,不止下個月,下下個月的月錢,都得搭進去!
可人家給她幫了天大的忙,讓她能進屋去伺候,她就得孝敬。否則要是讓人覺得她是白眼狼,把人得罪了,那就全完了。
兩人把茶水間收拾利落,碗碟歸置好,又把灶臺擦乾淨,便關門出去了。
站在廊下,月寧看了一眼春芽身上那件短了一截的醬色裙兒,道:“你跟我過來。”
春芽不明所以,乖乖跟了上去,一路跟著她往後罩房走。
開鎖進了屋,月寧點起油燈,開啟床腳箱籠,翻出一件素藍色粗布裙兒。
這裙子是她前年穿的,顏色還算鮮亮。
她把裙子抖開,往春芽身上比了比,笑道:“我比你高些,你穿可能長一點,回去自己收收邊就行。”
春芽沒想到月寧帶她過來,是要給她衣裳,連連擺手,往後退了兩步:“不行不行,姐姐,我怎好要你的東西?”
月寧把裙子往她懷裡一塞:“放著也是放著,我也不常穿,給你你便拿著。”
春芽抱著裙子,在茶水間裡忍住的眼淚,到底溢位來了:“月寧姐,你、你對我真好,已經、已經許久沒人這樣關心我了……”
她吧嗒吧嗒哭著,眼淚越擦越多。
“往後,往後你就是我親姐!我春芽以後除了聽小姐的,就聽月寧姐你的,有啥事你只管吩咐,我絕沒有二話!”
月寧哭笑不得,拉著她坐下,遞帕子給她:“好了,快擦擦臉罷。”
過了好一會兒,春芽才止住哭,抱著裙子歡天喜地走了。
月寧送她到門口,望著她消失在夜色裡,方才去打水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