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寧用簪子把頭髮一挽,便著手幫忙。
豬耳朵是早滷好的,在滷汁裡浸了一夜,撈出來切成細條,使陳醋和蒜泥一拌就得了。
吳招雲把鍋裡的花饃饃揀出來,倒進去半缸子油,把下午炸好的肉丸倒進去,過第二遍油。
丸子滾兩滾,撈出來,金黃酥脆,在笊籬裡嘩啦啦響。
田家送來的小河魚也有點兒涼了,吳招雲也放進鍋裡復炸了一遍。
炸貨都弄好裝盤以後,她讓出位置,自己去洗菠菜,讓月寧來煎肉。豬肉今兒一早就醃在梅子醬裡了,現在煎來吃剛好。
不一會兒,梅醬煎肉就做好了,紅潤潤擺了一盤。
“行了,你把這些都端出去,我再清炒個菠菜,把燉魚熱熱就行了。”吳招雲交代。
月寧端起菜往正屋裡走。
正屋裡,大桌已經收拾出來,方陽安正在擺弄燈罩。
那是一個用白宣紙糊出來的方燈罩,他小心翼翼往蠟燭上套,方阿爹在旁邊叮囑:“小心些!”
方阿爹說的小心,可不是怕把燈罩燒了,而是擔心兒子笨手笨腳,把蠟燭弄壞了!
蠟燭價貴,一支要一百文,尋常人家只用得起油燈,這支燭是人家醬坊掌櫃送的,他特意留到今夜才拿出來。
燈罩扣好了,柔和的燭光灑滿整間屋子。
夏氏不禁道:“真亮,比油燈亮多了!”
陸雙雙補充道:“還不會冒黑煙。”
正好月寧端著菜進來,夏氏好奇道:“月寧,你們府裡的娘子小姐們,是不是都使蠟燭?”
月寧笑著道:“是呢。”
陸雙雙起身接過她手裡的菜:“那使的是甚麼燭?紅燭還是白燭?”
他們今晚用的就是白燭,紅燭裡添了硃砂,看著更喜慶,但也最貴,她只有大婚那夜燒過一次。
“是白燭。”月寧含笑道,“白燭紅燭一樣亮,大戶人家的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不到逢年過節,也不使紅蠟。”
滿屋的人都聽著,感覺自己又長見識了,回頭與村裡人嘮嗑,又多了些可講的。
菜一道道端上桌,擺了個滿滿當當。
燉鯉魚、炸肉丸、涼拌豬耳朵、拍黃瓜、梅子醬煎肉、清炒菠菜、燒兔肉、炸河魚、鹽水豬肝、紅燒雞塊。
正好十個菜,外加一筐花饃饃,一罈青梅散酒。
此時天已擦黑,院外爆竹聲變得七零八落。
一家人把屋門關上,圍坐在一起。燭光映在眾人臉上,還沒喝酒,便已經顯得紅撲撲。
方阿爹端起酒碗:“又是一年春!咱家算是苦盡甘來了,陽安考上了州學,月寧也出息了,醬坊鋪子開起來了——”
“我、我當真沒想過,我方虎還有這一天,我這心裡頭,高興!”
吳招雲眼圈微微泛紅,夏氏亦是如此。
吳招雲舉起酒碗,替他說了後半句話:“行了,不多說了,希望咱家日子越來越好吧!幹了!”
眾人咧開嘴,端碗碰出聲響:“越來越好!”
吳舅舅夾起一塊梅醬煎肉,細細品味:“這親手做的醬,醃出來的肉啊,滋味就是不一樣!”
方陽安則去把那對魚眼睛夾出來,放進了陸雙雙的碗裡:“吃眼睛,補眼睛。你老繡東西,費眼。”
陸雙雙笑得有些靦腆,夾回一個給他:“你看書多,也費眼……”
方姑姑就坐在陸雙雙旁邊,看著小兩口相互夾菜,嘴角浮出一抹笑。
月寧不摻和他們閒聊,埋頭苦吃。
別看家裡菜色粗糙,但甚麼燒兔肉啦,涼拌豬耳朵啦,炸河魚,都是府裡吃不到的好東西!
平日家裡也不常弄,可不得少說話,多吃飯……
吳舅舅今天把福順也帶來了,聞著桌上的飯香,它一個勁兒用腦袋蹭他的腿。
於是吳舅舅掰了半個花饃,又弄了一小塊雞肉給它。
吳招雲看見了,一拍腦門:“中午宰雞,剩下些雞雜碎,我都洗淨煮熟了,就是留給福順的,忘了拿。”
說罷她起身去灶房,把熟雜碎倒在福順面前,笑眯眯道:“咱福順也過個節。”
福順沒空理她,埋頭吃肉。
吃完飯,眾人把桌收拾好了,月寧要去放地老鼠,一家人便都湧進院子裡。
月寧拿長枝子點燃藥捻,那地老鼠噗呲一聲,從屁股處噴出火星,滿地亂竄,在夜色裡劃出光道,不知比白天好看多少倍!
幾個長輩下午在屋裡忙活,頭一次見地老鼠,邊笑邊躲,直呼有趣。
煙火放完後,一家人回到屋裡。
方阿爹找出瓜子花生,雜貨鋪送的霜糖、麻糖,各裝了一碟,端上炕桌。
眾人圍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閒話。
月寧這時候理應去洗羊毛,但她吃多了,屋裡又暖和,她靠在被垛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子時,棒子聲從院外傳來。
吳招雲起身去煮餃子,方姑姑與她同去。
進了灶房,吳招雲擦著了火,往灶膛裡添了兩把柴。方姑姑提了半桶水倒進去,倆人站在灶邊剝大蒜,等著水開。
吳招雲提起相看的事:“秀兒,有件事我和你哥商量過了,想問問你的意思。”
方姑姑抬眼:“啥事啊嫂子。”
“你一個人這麼些年,過得不容易。往後日子還長,屋裡頭有個知冷知熱的,總歸好些。”
方姑姑一愣,沒想到嫂子想說的居然是這個,她搓了搓手,沒吭聲。
吳招雲繼續道:“隔壁呂嫂子前幾日跟我提了一嘴,說想給你說個人,是她親表弟。”
“你要是有意,可以見見。若是見了不合眼緣,拒了也無妨,都看你。”
她頓了頓,“你要沒有再找的心思,也不勉強。你哥和我,都是一心為你,沒別的意思,你可別多想。”
相處這麼些年,吳招雲是啥人,方姑姑還是曉得的,倒是沒多想。
鍋裡的水開了,發出咕嘟嘟的響聲。
她呆愣愣看了一會兒,低聲問道:“呂嫂子可說了,那是怎麼樣的人?”
這些年,她忙著幹活,忙著把日子過下去,倒也沒太多工夫想別的。
只是自打幾個月前,月寧搬進三房院裡,晚上下值後,面對空蕩蕩的屋子,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也會覺得寂寞。
有時候也會想,要是有個人在旁邊,哪怕對方話不多,只是聽著,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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