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娘夏氏給月寧夾了一塊燒肉,問道:“月寧,你賃了幾年?還有多久能放出府?”
“說來也快,後年八月就能出府裡。”月寧樂呵呵地扒了口飯,“過幾天再算,就是明年八月。”
吳舅舅道:“那可好,在別人處再富貴,也不如在家舒心。在家想睡就睡,想去哪去哪,沒人拘著!”
月寧深深認同:“那可不?還是家裡最好。”
接著,夏氏又問:“那你姑姑呢?你倆一道出來嗎?”
月寧搖搖頭,跟她解釋了方姑姑與自己的不同,方姑姑是早年賣身進去的,想出來需交贖身銀子。
“姑姑的贖身錢攢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再攢些傍身銀子,約莫明年也就出來了。”
方阿爹吃著菜,但耳朵一直豎著聽她們講話,聽到自己妹子要贖出來了,高興極了,連聲道:“那可好!那可好!”
吃完飯,夏氏和吳舅舅張羅收拾碗筷,月寧剛想上前幫忙,就被老哥叫住了。
方陽安站在門邊朝她勾手:“月寧,你來!”
陸雙雙見狀推推她:“你去,我來收就行。”
月寧抽出帕子擦擦手,一臉莫名地走過去:“甚麼事呀?”
方陽安也不吭聲,把她扯到自己屋裡,點上燈才問:“昨晚上你在哪?”
月寧一愣:“昨晚上我去南瓦子了,怎麼?”
方陽安臉一黑,眉毛擰緊,壓低嗓子道:“我果然沒看錯!”
昨晚上,幾個同窗拉著他去逛瓦子,進了瓦子沒多久,他眼角餘光一掃,就看到了幾層人外的月寧。
他當時又驚又喜,剛想喊,一夥人就從棚裡湧了出來,他眼睜睜看著月寧旁邊的高個男人,把她護在懷裡,往路邊擠去。
緊接著,他自己也被人流擠遠了,再找不到人。
他深吸一口氣,連珠炮似的問道:“你旁邊那男人是誰?在哪認識的?家在何處、家裡有甚麼人?你們、你們何時在一起的!”
月寧眨眨眼,撲哧一聲笑出來:“哥,沒想到你竟也去了……”
“幹嘛這麼緊張,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審犯人吶!”
方陽安拍了她後背一記:“問你話呢!”
他如何能不緊張?自家妹妹,那是比甚麼都好的。不知不覺月寧長大了,有心上人了,對方必得是個好的,才配得上她。
月寧不緊不慢道:“他姓周,原先是杜府門房,年初時贖了身,託他舅舅的關係,現在在跑商,你們見過的。”
她這麼一提醒,方陽安似乎有了些印象,接著又聽月寧道:“他人很踏實,對我也好,你就別擔心了。”
想起昨晚上,那小子護著月寧的樣子,方陽安的眉頭漸漸鬆開,嘆了口氣。
“你有了喜歡的,爹孃自不會攔。怎麼不說呢?他家是做甚麼的?”
月寧抿抿唇,鞋尖碾了碾地:“他爹孃早去了,現借住舅舅家……他雖能幹,攢了幾個錢,可沒個落腳的地方,我說了,咱娘能同意?”
方陽安沉默了。
在娘心裡,自家妹妹那是十里八鄉最好的姑娘,定是配個好人家,沒爹沒孃沒家底,估計娘不會同意。
他張了張嘴,悶聲道:“是差了些。”
月寧道:“哥,你也先別說。等時候到了,他再攢些家底,我自會說的。”
方陽安有點為難,半晌才道:“你就喜歡他?他家這、實在差了些!”
沒家裡託底,萬一以後遇到難事,怕是要吃苦。
月寧纖長的睫毛撲扇兩下:“哥,感情這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與他在一起,很開心。”
“我覺得他能行,他為了我也能行。若萬一他真不行,不是還有我?”
方陽安眉心一跳,還有她?這是甚麼歪理!哪有男人還在,女人養家的。
但他終究還是沒再說甚麼,只因他想到了自家媳婦。當時方家沒甚麼錢,他自己還在讀書,雙雙不還是鐵了心非要嫁給自己。
他又有甚麼顏面去攔著月寧。
他再嘆一口氣,臉色微紅:“你、你心裡要有數,莫要、莫要吃了虧。”
月寧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也有些臉紅:“我知道的啦。”
夏氏和吳舅舅幫忙收拾好殘局,使溫水把碗碟洗乾淨便走了,約定明兒一早就過來幫忙。
吳招雲給田家嫂子放了假,讓她歇歇,過個好年,初四以後再來做活。醬坊那邊卻不能歇太久,初二就要開工。
月寧到家時已經戌時,吃過飯,將屋裡收拾妥當,又把炕燒上便不早了,所有人各自歇去。
正屋裡,吳招雲和方阿爹坐在炕邊,共用一個盆子燙腳。
今年手裡有餘錢,額外買了一疊紅紙,剪了些窗花貼在床上,紅豔豔的,格外喜慶好看。
吳招雲用胳膊肘捅捅方阿爹:“我跟你說個事。”
“啥事?”方阿爹動動腳趾。
她道:“前兒個,呂嫂子跟我提了個事,說想給阿秀介紹個人。”
呂嫂子便是隔壁老趙的媳婦。
方阿爹聞言臉色一變:“好端端的介紹啥?秀就算回來了,也吃不了多少米,不過給間屋子住罷了!”
吳招雲一窒,抬手就往他背上打,氣道:“死傢伙,你想哪兒去了!我是那樣的人?阿秀就算吃一輩子,我都不能嫌!”
當初十幾年前,她倆成婚沒多久,遇到收成不好,家裡揭不開鍋,阿秀自己做主,進城去牙行把自己賣了。
人牙子見她生得好,轉手把她賣進杜府,賣了五兩銀子,牙行收走二兩半。剩下二兩半,二兩給了方阿爹和吳招雲,自己只拿了半兩。
小姑子這份心意,她記一輩子,所以哪怕後來生了兩個孩子,方家始終有阿秀一間屋。
方阿爹知道自己想岔了,縮著脖子躲,訥訥道:“我就說嘛,你不是那樣的人……”
吳招雲瞪他一眼:“家人是家人,男人是男人。你是哥哥,我是嫂子,有些事她到底不方便與咱們說。”
“她才三十幾,有個知冷知熱的伴,到底更好些。”
方阿爹點點頭,覺得她說得有理:“那呂嫂子想介紹的,是甚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