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餡餅的錢是周謙出的,月寧就搶著掏了瓦子錢,七文一個人。
從歡門進去,是一個開闊的庭院,四周環繞著許多看棚,棚子最裡側是看臺,看臺前圍著木欄,木欄後襬滿長凳,幾乎每個棚子裡都有演出。
月寧環繞四周,看花了眼,一時居然不知道該先看哪家。
她之前和家裡人來過兩回,去的是最便宜的北瓦子,北瓦子要比南瓦子冷清許多。
周謙倒是來過南瓦子,但也是十歲前,他爹孃俱在的時候,一晃都這麼多年了。
忽然左側棚裡傳來震天鑼響——
“當——”
“相撲,本場名角,關三娘、楊長腳!”
月寧一驚:“關三娘?相撲?”
周謙往左張望,看到那敲鑼的棚子旁懸了個牌子,上書‘女子相撲’四個字。
“是女子相撲。”
月寧一聽便來了興趣,扯著他往棚子去:“走走,去看看!”
棚子裡的長凳已經坐滿,凳外也圍了一圈人,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進裡圈邊角。
臺上是一個打赤膊的男子,他拎著鑼繞場三圈,鑼聲越來越急,如暴雨打瓦。
“請——關三娘!”
話音落下,後臺簾兒一掀,一個壯碩的女子走出來。
這個關三娘約莫二十出頭,身材高挑,一頭黑髮緊緊束在頭頂,紮成丸子狀。
上身只穿一件細布抹胸,大紅底色,使金線繡了朵牡丹,緊緊裹住胸脯和腰腹,下身著同色細布短褲,遮到膝蓋,小腿用麻布綁著,打赤腳。
她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線條肌肉清晰極了。
她往場中一站,雙臂一展,大吼一聲,神態自信。
“好!”
“上啊,三娘!”
臺下人聲鼎沸,就連月寧也忍不住被氣氛感染,叫了一聲好。周謙低頭看她一眼,嘴角含笑。
緊接著,男人又敲一聲鑼:“請——楊大腳!”
門簾再掀,另一個女子走出來,她穿寶藍衣裳,做同樣打扮,個頭比關三娘略矮些,小腿特別粗壯。
月寧特意看了眼她的腳,倒沒覺得很大。
兩人沒有廢話,鑼鼓再響,很快便撲在一處。
二人你攥我胳膊往下壓,我沉肩弓步扛住,手臂絞在一起,青筋暴起,深冬時節,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臺下的喝彩聲幾乎要掀翻棚頂,有人往上扔銅錢,還有人加油鼓勁兒。
最後關三娘忽然發力,腰身一擰,藉著巧勁兒把楊大腳掀翻在地。
“贏啦!”月寧扯著周謙的袖子使勁兒晃。
氣氛實在太熱烈,她都忍不住跟著一起激動!
關三娘喘著氣,伸手把對手拉起來,兩人一起笑著向臺下拱手。
銅錢、香囊、帕子,底下人有啥扔啥,甚至有人直接拋了一錠銀子上去,哐噹一聲砸在臺板上。
月寧一眼就看出來,那錠銀子少說也值七八兩,當時便眼熱了。
扯著嗓子跟周謙喊:“演一場有這麼多賞!你說,我能不能去!”
周謙失笑,她這細胳膊細腿,不夠人家關三娘打一拳,但仍正色道:“能,你去練五年,也行。”
月寧知道他在逗自己,笑著給了他一拳,周謙順勢捂住肚子,做出痛苦表情,往後仰去。
相撲很有意思,但還有更多其他演出等著看,二人手拉著手退出去。
走到人群外,只聽一個穿直裰的中年男人嘀咕道:“日風見下,日風見下!女子赤身露體,與蠻夷何異!”
月寧看過去,還沒等她說甚麼。旁邊一個大娘便不幹了,懟道:“許那男子打赤膊相撲,不許女子打赤膊?嫌不好看你別來啊,誰稀得你看?”
中年男人一噎,縮著脖子沒再說話。
月寧偷偷一笑,拉著周謙走了。
女子相撲左隔壁是演雜記的,再旁邊是說書的,講的歷史故事,再旁邊也是個說書棚子,講的是靈怪傳奇。
往右去,有演皮影的、唱曲兒的,演手影的、驅使蟲蟻的。
兩人一路走馬觀花,最後在演懸絲傀儡的棚前停下了。
一個老藝人坐在高凳上,膝蓋前懸著一張繡簾。
細的看不見的絲線搭在他指尖,隨著鼓樂,他手指微動,繡簾前的旦角木偶就動了。
木偶緩緩抬起頭,碎步走出,水袖一甩,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像水波似的。
月寧目不轉睛看木偶,周謙則微微偏頭,一直用溫溫的眼神看著她。
忽然,兩人身後傳來一聲喊——
“月寧?”
月寧循聲回頭,只見自己斜後方不遠處,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穿靛藍色夾棉長袍,身材敦實。女的穿棗紅色粗麵襖子,頭梳高髻,懷裡抱著個扎沖天髻的小娃娃。
“孫嫂嫂!”
月寧驚喜地叫出聲,快走兩步迎上去,“孫大哥,這麼巧!”
孫嫂子也一臉喜色,抱著小葫蘆往前走了兩步:“可不是?真沒想到能在這兒碰上你!我害怕認錯人了,瞧了半晌才敢喊。”
月寧伸手摸了摸小葫蘆的臉,小葫蘆一把抓住她的手,咯咯笑。
月寧任由他抓著,打量她們娘仨:“都挺好吧?”
孫嫂子身上的襖子挺新,領口還繡著兩朵金桂,臉比以前圓潤些,透著紅撲撲的血色。她懷裡的小葫蘆也穿著新衣,衣裳很厚,鼓鼓囊囊,裹得像個球。
“可不嘛。”孫嫂子笑得合不攏嘴。
“託你的福,我那醃蛋營生做得不錯,每月能掙百來文,付了房子賃金還有餘,這一下就鬆快了。”
說著,她瞥了自家男人一眼,眼神驕傲又靦腆:“還有你孫大哥,上個月也升主賬了!”
孫大哥憨憨一笑:“多謝方妹妹的方子,幫了大忙。”
月寧擺擺手:“小事,大哥有能耐,嫂子又勤快,怎麼都能過得好。”
孫嫂子也問道:“你呢?還好吧?”
話問出口,她自己就先笑了:“瞧我問的,這還用說?”
她先前只曉得月寧在大戶人家當差,卻不知當的甚麼差。
這會兒見她這一身打扮,才曉得對方當的定是好差,她安安靜靜往那一站,戴著首飾穿著綢緞衣裳,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戶的小姐!
她又換了個話題:“你家哥哥可考上了?”
月寧含笑點頭:“已經入州學了。”
孫嫂子高興得彷彿是自己考上了,直道:“真好,真好!”
又寒暄了幾句,孫嫂子的目光忍不住往旁邊瞟。
? ?孫嫂子一家也越過越好啦,請大家放心,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