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嫻伸手拍拍衣裙上的粉末,語調輕慢:“門第上本就差些,臉面還是要撐起來才是。”
這一句,直戳杜瓔心口。
她的臉唰地就紅,從脖頸燒至耳根,又羞又惱。
她前腳才秀了金釵,後腳便丟了臉!
她張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那些脂粉分明是好的,可這會兒,無論她怎麼說,落在杜嫻眼裡都會是狡辯,是找補!
“四妹妹,你也趕緊收拾收拾吧,瞧弄我這一身,我得趕緊回去換衣裳了。”杜嫻皺著眉攏緊披風,一臉嫌棄。
“……二姐慢走。”
杜嫻掀簾離去,腳步聲漸遠,杜瓔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聲。
湘水用腳撥了撥地上碎片,小心翼翼喚她:“小姐?”
杜瓔深吸一口氣,擺擺手:“沒事……”聲音悶悶的。
話音剛落,燈兒端著茶盞進來了。
她目光落在地上,整個人瞬間被定住了,結結巴巴道:“怎、怎麼了這是?”
湘水抬眼瞪她,沒好氣道:“怎麼了?看不見?我還正想問你呢!那些脂粉是怎麼回事?”
燈兒端著茶的手抖了抖,聲音比往常大了兩分:“甚麼、甚麼脂粉?我哪知道!我才剛進來!”
杜瓔走到桌邊坐下,臉色不好:“方才二姐姐進來,隨手拿起一盒妝粉,奇了怪,那蓋子忽然自己個兒碎了。”
燈兒臉色變幻,青了白、白了青,把手裡的茶盞往桌上一放,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小姐,我不知道啊,我用東西向來手腳輕,這麼多年都沒用壞過東西啊!”
杜瓔繃著臉看著她,沒說話。
燈兒仰起臉,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我平日裡慣用的,不過是那盒子茉莉粉,那罐水紅胭脂,今日也就用了那兩樣,若是那兩樣東西壞了,我認就是!”
湘水噔噔跑去一看,那兩樣靠鏡放著,好好的呢!
燈兒抽出帕子擦臉,哭得更大聲了:“旁的東西都是月寧在用!且自打她來了,我也沒與小姐畫過幾回,怎能出甚麼事都怨到我頭上呢?”
湘水一時語塞,燈兒說的倒也是實情。
這麼多年,燈兒還真沒弄壞過甚麼,可月寧也不是毛手毛腳的人呀,況且月寧都病了七八日了,也沒沾過這些。
她嘟囔道:“這真是邪門了!”
“……難不成是灑掃丫頭不小心碰壞了,不敢說,便原樣放這兒了?碰巧月寧病著沒人用,便沒人發現?”湘水自語。
杜瓔嘆口氣,拍拍自己發上的白粉,道:“不無可能,一會兒再招她們來問話。燈兒,你先去大灶房叫水,我要沐浴。”
燈兒抽抽噎噎地爬起來:“是。”
她又吩咐湘水:“你去叫鶯歌她們進來,把屋裡收拾了。”
湘水也應聲去了。
燈兒轉身出門,一步步走過迴廊,直到轉過彎,她的步子才慢下來,又走了幾步,她一把扶住廊柱,腿腳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冷風呼呼往脖領子裡灌,她背後的衣裳早就被汗浸透了,冰涼涼地貼在身上,冷風一吹凍得她直打抖。
她扶著柱子,大口大口喘氣,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差一點、差一點就砸手裡了!自己這運氣,也忒差了!
二小姐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還偏偏要去動那桌上的粉盒!
好在她機靈,做手腳時特意避開了她常用的那兩樣!不然她怕是脫不開干係。
她喘了好一會兒,待心跳平復,咬牙撐起身子,一步步往大灶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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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湘水拍著衣裳上的粉,垮著臉走進茶水間:“鶯歌、朱槿,你倆拿上笤帚抹布,去小姐屋裡一趟。”
在外伺候一上午,中午飯都沒顧上吃呢,好不容易回府了,給小姐卸掉釵環,她就能歇著了,結果又出了這檔子事!
伺候沐浴、擦頭、絞發,一大堆活兒,至少要一個時辰!
朱槿看她臉色不好,問道:“姐姐怎麼臉色這樣差……是相看不成?”
湘水搖搖頭,看見桌上有一碟綠豆糕,也不顧手上乾不乾淨,捏起一塊就吃。
“相看倒順利,只是不知甚麼時候,小姐桌上的好些脂粉盒子都壞了,方才二小姐一拿,摔了一地,弄得到處都是,這不才趕緊叫你們進去打掃。”
鶯歌拿笤帚的手頓住,愣愣問道:“啥?你說啥壞了?”
湘水把剩下的綠豆糕一口塞進嘴,含糊道:“脂粉盒子啊。”
“我得先伺候小姐沐浴,晚點兒再把人都招來,好好問問到底是誰弄的,程奶孃不在,一個個都沒規沒矩,弄壞就弄壞了,小姐又不是那等嚴苛主子,瞞下不報算怎麼回事,這回叫小姐好生沒臉……”
“行了,趕緊去吧。”她拍拍手上渣子。
鶯歌回過神,誒了一聲,和朱槿一個拿笤帚抹布,一個拿簸箕盆子,進了廂房。
地上的瓷片好掃,但飛濺各處的胭脂膏子和妝粉,只能靠抹布一點點擦。
杜瓔把髒衣裳脫下來,叫湘水送到浣洗房,自己穿一身中衣,坐在床上雙手環著膝蓋,兀自為杜嫻的話難受。
門第不高一直是她心中痛處,上頭兩位姐姐,時不時就拿出來踩一腳,縱使她再穩重能忍,心裡也難過得要命,鼻子眼兒都發酸。
朱槿出門換水盆,鶯歌半跪在地,拿抹布一點點擦拭殘粉,時不時抬頭瞟杜瓔一眼,但很快又低下頭。
杜瓔察覺到,偏頭看她:“鶯歌,你是有話想說?”
鶯歌動作一僵,抬起頭,欲言又止:“小姐……”
杜瓔眉頭緊鎖,見她這樣,心裡發疑:“難道那脂粉是你弄壞的?”
鶯歌大驚,忙不迭擺手:“不是我不是我,我連碰都沒碰過!”
杜瓔坐直身子:“……那你知道有誰碰過?”
鶯歌雙手絞緊抹布,心一橫,蹭到床前,小聲道:“我也不確定。”
接著,她便將上午看見燈兒偷偷溜進房中,在鏡前擺弄脂粉盒子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我當時也不知道她在幹啥,就沒吭聲。”
鶯歌咬咬嘴唇,最後又丟擲一句:“小姐,我忽然想起來,昨日燈兒還問朱槿呢,問月寧病好了沒有,甚麼時候回來……”
杜瓔的臉一寸寸沉下去:“你說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