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規矩,大丫鬟都是兩人一間,月寧因是最後來的,才撿得便宜自己單住,若是以後燈兒不在了,按理就該讓她搬去跟湘水擠一間。
但她不想和湘水住。
不是不喜歡湘水,而是覺得自己住更自在,想甚麼時候睡就甚麼時候睡,想點燈就點燈,不必顧慮旁人。
再就是人與人相處,總是遠香近臭的。
上值在一處,下值還擠一間,日日對著,難免生出摩擦,到時反而不美。
這會兒提別的要求都不大合適,要銀子要東西,都顯得貪,還落人話柄,只有這個要求最合適。
蔡掌事聽到月寧的條件只是想一直自己單住,鬆了口氣,立即應下:“這個簡單,媽媽應你就是。”
“那邊茶水間裡,東西都備著了,咱們現在就去吧?”
月寧站起身,道:“行,媽媽稍等。”
她出門找到湘水,知會一聲便同蔡掌事去了。
一路上,蔡掌事都絮絮叨叨,內容無非是小滿有多笨,多讓她生氣,她多沒法子之類的話,月寧聽著,偶爾應一聲,心裡卻只信一半。
茶水間裡小滿和青艾都在。
月寧笑吟吟地,也不多說甚麼,舀水淨手後開始示範,從煮牛乳到煮茶湯,邊做邊講,鉅細無遺。
蔡掌事看了一會兒就走了,留小滿和青艾自己學。
青滿二人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講完了,月寧還讓兩人各做了一遍。
做完月寧嚐了嚐,又指點幾句,末了特意提醒:“若是袁娘子來喝,就要另外多加茶湯,少放蜂蜜。”
小滿一聽,愣愣道:“原來如此,我學的那個原來是給袁娘子喝!”
說完,她臉騰地紅了。
青艾站在一旁都替她尷尬,繡鞋裡的腳趾忍不住摳緊了……
月寧倒是臉色不變,只嗯了一聲:“袁娘子不愛吃甜。”
該學的也學完了,青艾看看小滿,又看看月寧,甩下一句去趟茅房便溜了。
屋裡只剩下她們,小滿面帶愧疚,囁嚅道:“對不住啊月寧……”
“當初蔡掌事讓我跟你學,我說怕你不願意教,她就讓我偷著學。”
月寧收拾著用過的茶葉,漫不經心道:“有甚麼不願意教的,不過是個飲子罷了,往後遇到不明白的,直接問我便是。”
小滿心裡繃著的那根弦一下子就鬆了,只覺得月寧人也忒好了。
冬日陽光穿透窗紙,照在月寧姣好的側顏上,她的眼神專注而溫柔,細蔥似的指尖一點點將茶葉罐合上,放回原處。
小滿忽然疑惑,月寧怎麼能如此平靜呢?
若換成自己,被蔡掌事打壓,不得已另謀他處,她是絕不會請蔡掌事吃酒的,更不會再回來教人做飲子。
別人不知道月寧和蔡掌事之間的樑子,她和青艾卻清楚。
這樣想著,小滿就問出口了:“月寧,你、你不生蔡掌事的氣嗎?”
月寧剛掏出帕子擦手,聞言動作稍頓。
小滿看著她,目光裡帶上幾分認真:“若非她攔著你,依你的本事,早晚能在娘子身邊出人頭地。”
月寧放下帕子,笑了笑:“恨倒不至於,不高興還是有的。”
小滿門口瞟了一眼,壓低聲道:“那你為何不與她爭?你竟鬧也沒鬧,就這樣走了……”
月寧沉默片刻,輕聲回她:“有些事情,我不需要贏,只需要脫身。”
“清醒地退場,好過贏下混戰呀。”
成年人的世界,哪來那麼多你死我活?事事都需要算一個成本,算一個後果,不值當的事,再不高興也不能做。
說著,月寧腦海中忽然閃過周謙那張俊臉。
一個成熟的牛馬總有很多顧慮,可滿腔熱血的少年人卻不會想太多。
周謙與她不同,他沒有重生而來的經驗,全憑一股子衝勁兒,毅然決然地離開杜府,一頭扎進市井。
那股鮮活的無畏,追尋夢想的少年氣息,總是十分吸引被歲月磨平稜角的人呀……
算算日子,他是不是該回來了?
小滿沒注意到月寧神色有一瞬間恍惚,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月寧擦乾淨手,把帕子往腰間一塞,往外走去。
不知是不是茶水間的炭火燒得太旺,跨過門檻,被寒風一吹,她感覺有些頭暈腿軟。
耳房裡,湘水正在吃飯,見她進來,招呼了一聲:“回來啦。”
月寧嗯了一聲,坐到床邊揉揉額頭。
湘水仔細看她兩眼,發現她嘴唇發白,關心道:“怎麼不舒服?”
月寧搖搖頭,道:“沒事,可能茶水間炭火燒的旺,悶的有些頭暈。”
湘水知她不是矯情的人,說難受肯定是真難受,爽快道:“那你歇著吧,小姐那邊我去伺候。”
耳房不大,只有一張窄床和兩個繡墩,一張矮桌。
一下午,月寧縮在床上睡了好幾覺,湘水進來看了她兩回,還給她倒了熱水。
到了晚上,朱槿聽說她不舒服,特地把晚食給她拿進了屋。
月寧沒胃口,白菜燉粉條只撿白菜吃了,又喝了半碗粥,便蔫蔫地回後罩房,抱著湯婆子上床睡下了。
夜裡她睡的不安穩,翻來覆去,一會兒覺得熱,一會兒又覺得冷,迷糊間還能聽見外面風吹樹梢的簌簌聲。
清早醒來,月寧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痠軟,鼻子堵得死死的,整個人比昨天更沒力氣,緩了好一會兒,她才穿好衣裳下床洗漱。
想著除了早上需要伺候杜瓔梳妝,剩下的時間只偶爾要端茶送水,並不忙,到時去耳房歇著也行。
強撐著去到東廂房,杜瓔從鏡子裡瞧見她臉紅得不正常的臉,伸手一探,嚇了一跳。
“怎麼這麼熱!”
湘水正薰衣裳呢,聞言跑過來也摸了摸她的臉,入手一片滾燙:“好燙!你這丫頭,不舒服怎麼也不說!方才天兒暗,我都沒注意!”
說著伸手攙住她。
杜瓔一臉擔憂:“湘水,你快扶她回去歇著,好好歇幾天,好全了再來!”
月寧這會兒還不忘道謝:“謝謝小姐。”
杜瓔拍拍她胳膊:“快去吧!”
湘水將月寧攙回後罩房躺下後,覺得不大放心,又去繡房同方姑姑說了一聲。
方姑姑聽說月寧病了,跟梅娘子告了假,跑去看她。
月寧的房間沒上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冬日裡的房間冷冰冰,不燒炭再厚的牆也阻不住寒意。
月寧和衣蜷在棉被裡,細細一條隆起,把方姑姑心疼壞了,趕緊扶著她坐起來,往家帶。
回到下人院,月寧自己脫下外衣,鑽進被窩。
方姑姑到院裡擦著火石,把炕燒得熱熱的,又給月寧倒好熱水,餵給她喝。
月寧已經兩三年沒生過病了,這一病來勢洶洶,燒得她整個人暈乎乎。
別說琢磨怎麼對付燈兒了,她連眼睛都睜不開,一天裡大半時間都在睡覺。
杜瓔知道她病的厲害,被方姑姑接走了,特地叫湘水送來兩副傷寒藥,讓方姑姑煎給她喝。
等她身子沒那麼虛,能清醒下地的時候,已經是十一月十三,四天過去了
? ?汗,今天磕磕絆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