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招雲道:“有六兩了。”
“只有六兩嗎?”
月寧皺皺眉,她記得之前阿孃說過,刨除吃喝,每個月能攢七錢呢。
“唉,存不住呀,這日子過起來,哪哪都是要用錢的地兒。”
吳招雲一邊說著,一邊把匣子收起來,重新放回箱籠裡。
“正屋房頂上那幾片瓦,去年爛了,漏了兩個拳頭大的窟窿。那會兒手緊,捨不得換新的,你爹就弄了捆幹稻草,填進去勉強對付著。”
“前兩個月雨水多,那稻草漚在裡頭爛透了,雨一下,屋裡又滴滴答答的。”
“我跟你爹一合計,這回不將就了,咬咬牙買了新瓦,又請了鄰村的瓦匠來,好好把屋頂給拾掇了一遍。”
她掰著指頭繼續數。
“再有就是灶上那口鍋,補了又補,裂了兩回了。前幾天炒菜,鍋底那老補丁忽然豁開條縫,油漏下去,灶膛裡冒起一股煙,嚇我一跳。”
“我尋思也別補了,用了二十年,也該買新的了。”
吳招雲嘆口氣:“還有你爹那膝蓋……”
這過日子啊,除了柴米油鹽這些明面上的嚼用,藏在犄角旮旯裡,時不時要錢的地方太多了。
以前是手裡實在沒餘錢,能將就便將就,現在手裡有點銀子了,那些能忍的事,現在忽然就忍不下去了。
賺錢嘛,不就是希望日子過得舒服些,順心些?
絮絮叨叨半天,她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拉著閨女的手道:“你是不知道,現在村裡人都咋說咱家。”
月寧笑道:“咋說?說咱家祖墳冒青煙了?”
“那可不?”吳招雲挑眉,眉眼裡是止不住的舒暢,“說咱家要轉運了嘞。”
正說著,屋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陸雙雙的聲音響起:“娘。”
“進來吧”吳招雲應道。
陸雙雙推開門走進來,走到炕邊,遞來一個半新不舊的錢袋子:“娘,我方才在門口都聽見了。這、這是我攢的一點銀子,您先拿著用。”
吳招雲接過錢袋,開啟一瞧。
嚯,裡面幾乎全是銅板,每個都擦得乾乾淨淨,沉甸甸的,估摸換成銀子,也得有二兩。
她只是看了看,便把錢袋重新系緊,又塞回陸雙雙手裡,笑著道:“好孩子,你的心意娘知道,但娘怎麼能要你的體己錢?”
“快收著吧,以後總有用得到的時候。”
陸雙雙卻很固執:“娘,我吃住都在家裡,啥也不缺,這會兒不拿出來用,我攢它做甚麼?”
見兩人推讓,月寧插話道:“雙雙姐,你不如給哥做身衣裳吧?”
“做衣裳?”二人齊聲道。
“對呀,哥的衣裳都舊了,沒補丁的只有一件,到城裡讀書,總得穿體面些嘛。”月寧道。
吳招雲想了想,覺得在理:“我看行,城裡不比咱鄉下,是得有兩身能見人的衣裳。”
陸雙雙略一沉吟,也覺得這主意好:“那成。趕明兒我去集上,挑塊細棉料子。”
晚上一家人圍桌吃飯,談起進書院的事。方阿爹想著,擇日不如撞日,明天就進城,到書院報名去。
月寧正小口喝粥,聞言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揣著銀子,去書院,就能報上名了?”
“難道不是嗎?”方阿爹一臉莫名,“交了錢,不就能唸書了?”
方陽安撓撓頭,有些不確定地開口:“爹……好像不是,我那天聽他們聊起,要寫甚麼‘門狀’遞進去。”
“門狀?那你會寫不?”吳招雲給他夾了一筷子炒豇豆。
“不會,”方陽安老實搖頭,“明天我去趟寺裡,找惠朝大師請教請教。”
一直安靜吃飯的方姑姑抬起頭,提醒道:“可別空著手去。”
方阿爹立刻道:“那是自然,提兩罐醬給大師帶去吧!”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一頓飯吃了快半個時辰。
第二天,天矇矇亮,方陽安就出門去寺裡了,直到巳時過半,才滿頭大汗地回來。
月寧睡了個懶覺,這會兒才起床,正蹲在院子裡洗臉,聽見開門聲,偏頭去瞧。
“回來啦,惠朝大師怎麼說?”
方陽安先進屋倒了一杯水,咕嘟嘟灌下去,長舒一口氣,才開口道:“真是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書院收學生的規矩,可煩瑣著呢!”
他得先寫一封拜帖,也就是‘門狀’,陳述自己的家世、求學志向。
然後附上自己做的文章,一起遞到院中先生案頭。
若先生看了文章,覺得滿意,會另約時間見面詳談。
見面時,既要察看人品心性,也要考問經義學問,有時還會當場出題,讓你即興賦詩或做文章。
只有這些都過關了,先生才會同意收入書院,行拜師禮後,奉上束脩,正式入學。
“時間不多了,我這幾日就得把文章和門狀寫出來,拿去請惠朝大師指點,再進城遞到書院去。”
月寧也是頭一次聽說這些,驚歎後,道:“那你抓緊吧,別誤了時間。”
把哥哥推進房裡,她跑進正屋,把事情講給爹孃。
“阿爹阿孃,這麼看來,哥哥接下來這些日子,是沒工夫再下地做活了。咱們得趕緊去找趙叔商量幫忙的事。”
“平日裡除草這些輕省活計,不用麻煩趙叔。但到了要追肥、挑水或者農忙搶收的時候,就請趙叔來幫半天工,一次給八文錢。”
“至於賣醬,阿爹你看,要麼一次少挑些,你自己去。要麼隔三岔五去一趟,讓趙叔陪著搭把手,也按半天八文算,怎麼樣?”
要是請別人,月寧或許會說七文,但趙叔跟他們家關係好,且人也老實勤快,多給一文,既是人情,也是買個放心。
方阿爹思忖半晌,點頭同意了。
這個錢是必須花的,家中少了個壯勞力,可活兒卻沒少,總得有人來幹。
“我這就去問問老趙。”他趿拉著鞋就出了門,往隔壁趙家去。
沒過多久他就回來了,面上帶笑:“成,老趙答應了。”
豈止是答應,老趙媳婦高興得嘴都合不攏。
趙家一年到頭,就指著家裡那幾畝地賺錢,閒暇時候織布、養雞填補家用,再沒別的進項。
方家給的這活兒,雖說不是天天有,但零零總總一個月下來,也能有幾十文的進賬,對莊戶人家來說,不少了。
事情都安排妥帖,月寧心裡踏實下來。
中午吃過飯,睡了一覺,姑侄倆就該啟程回府了。
吳招雲唸叨著天熱越來越熱,特意用包袱裝了一小罐酸梅醬,讓她們帶回去泡水喝,消暑氣。
臨走前,月寧特意同方陽安道:“哥,等你進了書院,安頓下來,抽空去找杜府角門的門房,讓他們給我捎個信兒,免得我心裡總惦記。”
方陽安點頭應下:“行,哥知道,你回吧,路上小心。”
目送月寧和方姑姑走遠,幾人回了屋。
方陽安繼續看書去,吳招雲拉著方老爹往後院菜地走去,去年豇豆種多了,吃不完了,她琢磨摘下來醃成酸菜。
日頭漸西,橘紅色的餘暉灑在小院裡。
陸雙雙剛洗完衣裳,正準備去做飯,就聽到院門被敲響了。
“誰呀?”她擦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開了,外面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幾歲,個頭不高,面板黝黑,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女的看起來還不到二十,瘦瘦小小的,同樣穿著補丁衣裳,頭髮微微發黃。
陸雙雙認得他們,這是住在村尾的田安夫婦。
他們是今年開春才搬來桃溪村的,在村尾買了間破瓦房,村長劃了兩畝荒地給他們。
因為住得偏,平時與村裡人來往不多,只是路上見了會打聲招呼的程度。
“田大哥,田嫂子?”陸雙雙有些意外,“你們是有啥事嗎?”
田安的臉上露出一絲侷促,搓了搓手,才道:“方家弟妹,打擾了。我、我們來是想問問,你們家有沒有甚麼活計能讓我幹?”
“我力氣大,不怕苦,啥髒活累活都能幹!”
田家嫂子抬起眼,在旁邊用力點頭。
最近日子難過,村長昨天跟他們說,不行就問問方家,他們做買賣,可能會需要幫忙的。
猶豫一晚上,他們今日才厚著臉皮過來。
陸雙雙聞言愣了一下,她中午才聽說起,請了隔壁趙叔幫忙,現在家裡不缺人。
她溫聲道:“真是不巧,我們才請了隔壁趙叔來幫忙,眼下怕是沒甚麼多餘的活計了。”
田安抿抿唇,田家嫂子眼裡的光也一下子黯淡下去。
“啊,沒事沒事,對不住啊,打擾了。”他又搓了搓手,拉起媳婦的袖子,轉身走了。
陸雙雙關上門,正準備去灶房,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絲嗚咽。
她心裡一緊,猶豫一瞬後,悄悄將門拉開一條縫,湊過去往外瞧。
只見田家夫婦並沒有走遠,就停在幾步之外,背對她。
田家嫂子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哭聲細細傳來。
田安沒說話,伸出一隻胳膊,攬緊了她的肩膀。
陸雙雙合上門,靠著門板長長嘆了口氣,都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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