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麗君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他高大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車間門口,才緩緩收回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的金戒指。
自從那晚戴上後,她就沒再摘下來,觸到微涼的金屬,眼神裡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車間的窗戶玻璃映出她的影子。
扎著利落的馬尾,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左手無名指上的金戒指在燈光下閃著微光,指關節處帶著薄繭,透著常年勞作的痕跡。
這就是她了,一個漁村總是受委屈的小媳婦,現在是一個建立工廠的負責人,馬上要接受市報記者的採訪。
她望著玻璃裡的自己,眼神微微一怔,隨即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感慨:世事真是難料。
記者來的那天,天氣意外地好。
連颳了幾天的北風停了,太陽暖烘烘地照在海灘上,連浪花都顯得溫和了許多。
上午九點半,一輛綠色的吉普車搖搖晃晃開進了漁村,在泥濘的土路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車子停在加工廠門口時,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
孩子們追著車跑,大人們站在自家門口張望,交頭接耳。
從車上下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的中山裝,挎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
這是市報的記者,姓楊。
跟著他的是個年輕些的小夥子,肩上扛著臺海鷗牌相機,鏡頭蓋還沒取下來。
最後下車的是公社書記老吳,一邊下車一邊拍打著褲腿上的灰,臉上堆著熱情的笑。
謝麗君已經等在廠門口。
她今天換了件乾淨的淺灰色外套,頭髮梳得整齊,但沒刻意打扮。
這是周晉野早晨出門前說的:“做你自己就行,他們來採訪的是辦廠子的謝麗君,不是別的甚麼人。”
她站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望著駛來的車,神色從容,沒有半分侷促。
“楊記者,這位就是謝麗君同志,我們‘麗野’海鮮加工廠的負責人。”
老吳書記快步上前,熱情地側身引薦,眼神裡滿是自豪。
楊記者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力道很足,臉上帶著欣賞的笑意,目光誠懇地打量著謝麗君。
“謝麗君同志,你好,早就聽說你的大名了,你們廠的魚丸子、深海麻辣小魚乾、還出現新產品烤魚片和香辣蟹,現在在市裡可是搶手貨啊。”
謝麗君從容回握,指尖微收,眼神坦蕩又謙遜:“楊記者過獎了,都是大家一起拼出來的。”
楊記者笑著搖頭,目光裡的讚賞更濃,抬手推了推眼鏡,語氣真誠。
“我可不是客套,供銷社的同志跟我提過好幾次,說你們的貨一到就被搶空,回頭客特別多。一個漁村小媳婦,在海邊白手起家,把小作坊做成咱們公社的標杆,這本事,可不是誰都有的!”
老吳書記在一旁連連點頭,拍著大腿接話,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可不是嘛,麗君這孩子,有闖勁、肯實幹,還心細,把廠子打理得井井有條,不光自己致富,還帶著咱們村的婦女一起掙錢,是咱們公社的金鳳凰啊。”
旁邊扛著相機的年輕記者也湊過來,笑著搭腔,眼神裡滿是佩服。
“謝廠長,我之前在市裡的副食店見過你們的夜光螺妝盒,做得特別精緻,沒想到還是您親自琢磨出來的,真是心靈手巧又有生意頭腦。”
“記者同志過獎了,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
謝麗君從容伸手與他相握,不卑不亢,眼神坦蕩沉穩,隨即側身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要不先到車間看看?”
“好好,正想看看生產現場。”
楊記者笑著點頭,眼神裡滿是期待,跟著便準備往裡走。
一行人走進加工廠院子。院子打掃得很乾淨,左側是原先的舊倉庫改成的生產車間,右側是新搭的包裝和倉儲棚子,雖然簡陋,但井井有條。
幾個女工正在院子裡晾曬今天新收的小銀魚,見到來人,慌忙直起身,手在圍裙上侷促地蹭了蹭,眼神裡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好奇。
“大家忙大家的,不用管我們。”謝麗君抬手朝她們溫和地擺了擺,眼神裡帶著安撫的笑意,轉頭看向楊記者,語氣從容地解釋,“這是準備做下一批魚片的原料,曬到半乾,才好入味烘烤。”
楊記者很感興趣,迅速從帆布包裡掏出筆記本和鋼筆,指尖捏著筆桿,目光在晾曬的銀魚和本子間來回移動,一邊看一邊低頭快速記錄:“這些原料都是從本地收的?”
“對,都是跟村裡和附近幾個村的漁民收的。小船當天捕回來的魚蝦,我們當天收,當天處理,保證新鮮。”
謝麗君側身引著他們往車間走,腳步平穩,眼神裡透著篤定與自豪。
“以前漁民打了魚,要麼自己吃,要麼等著供銷社來收,價錢低不說,有時候收不及時還會壞掉。現在我們按市價收,現錢結算,漁民增收,我們也有穩定優質的原料。”
“互利共贏,好啊!”
楊記者眼睛一亮,握著鋼筆的手在本子上刷刷寫著,眼神裡滿是讚賞。
車間裡,機器正在運轉。
烘箱發出低沉的轟鳴,傳送帶上,一片片金黃的烤魚片正緩緩移動,散發出混合著海鮮焦香和調味料辛香的獨特氣味。
幾個女工穿著統一的白圍裙、戴著白帽子,正手指翻飛,熟練地翻檢著魚片,眼神專注地挑出烤過頭或不夠乾的次品。
孫大嫂是車間組長,見記者進來,有些緊張地搓了搓圍裙邊角。
眼神裡帶著幾分拘謹,但還是按照謝麗君事先交代的,深吸一口氣走上前,聲音略顯拘謹地介紹工序。
“……魚片要先用咱們特調的調料醃製四個鐘頭,入味了才能進烘箱。溫度要控制在八十到九十度,不能高也不能低,高了就焦,低了不香脆……”
楊記者身體微微前傾,聽得很認真,筆尖懸在筆記本上,眼神專注地盯著孫大嫂,不時開口提問:“這調料配方是?”
“是我們廠長自己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