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麗君無意識地抵著玻璃，腦海裡自動浮現出自家加工廠的場景。
女工們戴著袖套手工切魚，大鐵鍋冒著熱氣烘乾銀魚，煙火氣十足卻效率有限。
兩相對比，巨大的差距如警鐘在耳邊敲響，她也瞬間找準了明確的前進方向。
“必須走機械化、標準化、品牌化的路。”
她在心裡重重記下，緩緩握成拳頭，眼神裡滿是破釜沉舟的堅定，連腳步都不自覺地放緩。
直到身旁的工作人員輕聲提醒，才猛然回過神，快步跟上隊伍。
返程時，謝麗君的帆布包被塞得鼓鼓的，裡頭的“香辣銀魚”樣品早已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厚厚一疊印著字跡的名片。
寫滿新思路的筆記本被翻得邊角微卷，還有幾位同行代表送的各式食品包裝樣品，整整齊齊夾在紙頁間。
她揹著沉甸甸的包，腳步輕快地踩著夕陽的金紅餘暉往謝家屯走。
剛到村口，就見老槐樹下早已聚滿了人，老人拄著柺杖踮腳望，孩子扒著大人的胳膊探腦袋。
廠裡的女工和工人也都圍在一旁，眼神裡滿是急切的期盼。
她剛走到槐樹下，眾人便一擁而上圍過來，七嘴八舌的問話此起彼伏，有人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帆布包。
“麗君，省城咋樣啊？一路累不累？”
“表彰大會是不是特別熱鬧，咱的銀魚是不是露大臉了？”
謝麗君笑著抬手，一把拿出包裡露出來的名片邊，朝眾人揚了揚，眼底亮得盛著星光，聲音洪亮又爽朗。
“省城可好了，咱們的香辣銀魚在那兒大受歡迎，供銷社的負責人、批發老闆都搶著要跟咱們合作，以後咱的銀魚，不光能賣遍鎮上，還能賣到省城，賣到周邊縣城去。”
話音剛落，人群瞬間炸開了鍋，王桂芬一把拉住她的手，掌心攥得緊緊的，笑出了滿臉皺紋。
“真的？那可太好了！，以後咱們就再也不愁銷路了。”
趙寡婦也擠到跟前，眼神裡滿是興奮，擼起袖子就要轉身。
“那是不是得多收銀魚？我這就去海邊跟漁民老哥幾個說，讓他們多留些好貨！”
周晉野站在人群外側，目光一直落在謝麗君身上，看著她眼裡燃著的光。
嘴角不自覺揚起溫柔的弧度，眼底漾著藏不住的欣慰與期許，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角，靜靜聽著。
謝麗君抬手虛按了兩下，笑著示意眾人安靜，隨即低頭從包裡掏出那些食品包裝樣品。
一一攤開在掌心，又翻出筆記本，精準翻到記著裝置資訊的那一頁，指尖點著紙上的字跡，眼神瞬間沉下來，滿是篤定與堅定。
“不光能賣出去，咱們還要把廠子辦得更像樣，要添半自動的烘乾裝置，要做標準化的精美包裝，還要讓咱們的‘麗野’香辣銀魚，成為十里八鄉、人人都知道的硬牌子。”
晚風輕拂，卷著海邊獨有的鹹腥味掠過老槐樹。
眾人望著謝麗君眼裡不曾熄滅的光，聽著她清晰講著省城的見聞、實打實的合作意向。
還有廠子未來的規劃，臉上的興奮漸漸化作真切的憧憬，原本嘈雜的村口，慢慢安靜下來。
只剩她擲地有聲的話語，伴著蟬鳴，在槐樹下輕輕迴盪。
這一刻，謝麗君放下筆記本，抬手輕輕拍了拍帆布包，步伐比來時更沉穩。
眼神望得也更遠，眉宇間褪去了往日的急切，透著一股歷經見識後的沉靜力量，夕陽的光落在她身上，彷彿鍍上了一層溫柔又耀眼的金邊。
她抬眼望向遠處熟悉的海岸線，粼粼波光映著晚霞，又轉頭看向身邊滿懷期待的鄉親。
嘴角緩緩揚起一抹從容又堅定的笑，眼底盛著山海與星光，藏著無限的希望。
腳下的路依舊漫長，謝麗君抬眼望向院外沉沉的夜色，可眼底卻盛著明晰的光。
她清楚，有省城帶回的新思路，有鄉親們實打實的支援，還有攥在手裡的合作意向，前路的風景，早已和從前大不相同。
晚飯後，新房的堂屋裡亮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將幾人的身影映在牆上。
謝麗君坐在桌旁，將帆布包裡的筆記本攤開，點著紙上的字跡，把省城的見聞、外貿公司陳主任的叮囑，還有自己琢磨的新想法。
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說給家人和周晉野聽，眼神裡滿是認真。
王桂芬坐在一旁，手擱在膝頭輕輕摩挲著布角，聽得眉頭微蹙，眼裡滿是茫然。
“賣到外國去？那得坐大船漂洋過海吧？聽著就遠，會不會特別麻煩？咱能行不？”
謝忠勇倚著椅背，吧嗒著旱菸，煙桿在指間慢慢轉動，眉頭微鎖，眼神裡藏著顧慮，沉聲道。
“人家要求那麼高，要整改要添東西，投入肯定更大，咱們現在剛有點起色，底子還薄，這麼折騰，能行嗎？”
謝建泰卻聽得眼睛發亮，身子往前湊了湊，拍著大腿，眼神裡滿是興奮與急切。
“出口？這可是大好事，那咱們的‘麗野’香辣銀魚，豈不是要出名出到國外去了？幹！我覺得這事能幹！”
話音落，堂屋裡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周晉野身上。
他始終沉默著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木質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均勻，這是他深入思考時的習慣。
良久，他抬眼迎上眾人的目光，最後定在謝麗君身上，眼神沉穩又帶著幾分銳利，語氣鄭重。
“麗君，你是真的想清楚了？這條路，比我們之前走的任何一步都難，投入大，變數多，風險也更大。”
“我想清楚了。”
謝麗君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更沒有半分猶豫，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知道難，也知道風險大。但我覺得，這是一條能讓咱們的事業真正脫胎換骨、走得更穩更遠的路。不光是為了多賺錢，更是……”
“想看看咱們海邊人自己做的東西，能不能在更遠的地方紮下根。陳主任也說了，為國家創匯，這也是件光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