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之行帶給謝麗君的震撼遠不止於此。
她正躬身湊在一位企業代表身旁，點著筆記本虛心請教，眼神裡滿是熱切的求知慾。
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挺括中山裝、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便主動朝她走來，手裡還捏著一包她帶來的“香辣銀魚”，指尖輕輕摩挲著包裝紙。
“謝麗君同志，你好。
”男子唇角噙著溫和的笑，抬手主動伸出手，普通話裡帶著一點綿軟的南方口音。
“我是省外貿進出口公司的陳主任，陳國華。剛才聽了你的介紹，也嚐了你的產品，風味很有特色。”
外貿進出口公司？
這幾個字撞進耳裡，謝麗君心裡猛地一動，眼神裡閃過一絲茫然，卻又藏著難以掩飾的遙遠吸引力。
謝麗君慌忙收回手，在衣襬上快速擦了擦沾著的紙筆灰，雙手恭敬地握住對方的手，身子微欠，語氣帶著幾分拘謹。
“陳主任，您好，我是從海邊小地方來的，沒見過世面，壓根不懂甚麼外貿……”
“哎，產品好，就不分地方大小。”
陳主任笑著擺擺手，抬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自己也順手拉過一張椅子在她對面落座，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誠懇。
“我們公司呢，主要就是負責把省內的優質土特產、輕工產品，想辦法賣到國外去，為國家換取外匯。”
“你這‘香辣銀魚’，鮮辣獨特，口感也酥脆，保質期還相對較長，是塊好生意。你有沒有想過，把它賣到國外去？”
賣到國外？
像電影裡演的那樣，裝上大輪船，漂洋過海送到異國他鄉？
謝麗君的心臟猛地一沉又驟然跳起，眼睛不自覺地睜得圓圓的，眼底翻湧著震驚與難以置信，下意識握緊了衣角。
這個想法像一顆猝然迸濺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她內心深處某種蟄伏已久、連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野心，眸光裡倏地亮了起來。
“國外……那邊也有人吃這個嗎？”
她抬眼望著陳主任，聲音輕細，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可眼底那股驟然升騰的好奇與渴望。
卻半點也掩不住，目光緊緊鎖在對方臉上，生怕錯過一個字。
“怎麼沒有？”
陳主任朗聲笑了，抬手開啟身側的公文包，從裡面抽出幾份色彩鮮亮的宣傳畫頁。
在當時的國內，這樣的彩頁實屬少見，他將畫頁攤在桌上，指尖點著上面包裝精美的各類零食，耐心講解。
“你看，這些都是東南亞，甚至歐美國家市場上很流行的零食。我們的任務，就是發掘像你這樣有潛力的地方特色產品，做適當的口味改良和包裝升級，讓它們符合國際出口標準，再推向海外市場。”
“外匯，你知道嗎？那可是國家現階段急需的寶貴資源，能換回我們工業發展最需要的機器、技術。”
陳主任指尖點著桌面，順著流程一步步詳細解釋，眼神專注而耐心。
“產品要先過衛生和質檢兩道硬關，標準比內銷嚴格得多。”
“包裝得規範統一，不光要印中文，還得加英文標籤，標註成分、保質期這些。”
“每包的分量得精準，不能有多有少，出口得透過指定口岸，還得由我們外貿公司代理報關。結算方式要麼是外匯，要麼是以物易物。”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謝麗君，“每一道關卡都不能含糊，複雜且嚴格，一點差錯都不能有。”
謝麗君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握著筆，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滑動，
聽得極其認真，連眉頭都微微蹙著，眼神緊緊鎖住陳主任，生怕錯過一個細節。
筆記本上又多了好幾頁密密麻麻的記錄，關鍵流程和要求處，被她用紅筆重重畫了好幾個圈。
等陳主任說完，她抬眼望向對方，眼裡亮著急切又期待的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主任，您是說，如果我們‘香辣銀魚’能達到這些要求，就真的有可能……走出國門，出口到國外去？”
“有這個潛力。”
陳主任迎著她的目光，肯定地點了點頭，語氣誠懇。
“但有個重要前提，你們的生產必須徹底規範化、標準化，不能再是小作坊式的零散操作。車間的衛生條件、原材料的質量把控、生產工藝的穩定性，都得提到一個很高的水平。”
“包裝也得好好改進，得經得起長途海運的顛簸，還得適合國外的貨架擺放。”
他凝視著謝麗君樸素臉龐上那雙明亮又執著的眼睛，補充道。
“這條路不好走，前期投入大，要求高，週期也可能比你們預想的長。但一旦走通了，前景不可限量。不光能為國家創匯，你們廠子的品牌知名度和經濟效益，都將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陳主任的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為謝麗君開啟了一扇通往更浩瀚天地的大門。
她的心砰砰直跳，血液彷彿都被點燃，熱得發燙，臉頰也泛起紅暈。
之前她最大的念想，不過是把廠子做大，把產品賣到全省、推向全國。
而現在，“海外市場”“出口創匯”這些帶著陌生光環的詞彙，闖入了她的腦海，裹挾著令人眩暈的想象空間，讓她渾身都充滿了力量。
“陳主任，我……我們想試試。”
謝麗君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神裡滿是激動，更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堅定。
“您說的這些標準，具體要達到甚麼程度？能不能給我們一些具體的指導？我們回去就立刻著手改，照著標準一步步做，一定不辜負您的看重。”
陳主任看著眼前這個來自海邊小鎮、卻有著遠超常人的膽識和決心的年輕女廠長，眼神裡滿是欣賞。
這年代的女孩，有這魄力的女孩不少啊。
值得深交了解一下，進一步合作。
他抬手從隨身的名片夾裡抽出一張名片，又拿起筆，在背面補充了幾行字，才遞到謝麗君面前。
“這是我的聯絡方式，上面有辦公室電話和詳細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