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周晉野只覺心口猛然一跳,緊接著便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談甚麼?”
最終,周晉野回過神率先先開口,語氣依然充滿戒備。
“談談我們以後怎麼過日子。”
謝麗君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就像我也不見得多麼中意你。但這樁婚事已成定局,我們再互相敵視下去,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周晉野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謝麗君深吸一口氣,說出自己思考已久的提議:“我知道你很喜歡做生意,不如我們可以合作。我負責從海里弄食材,你負責處理和售賣。賺的錢三七分,我七你三。等攢夠了本錢,我們可以做更大的買賣。”
“合作?”
周晉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會甚麼?除了會向你城裡孃家搬東西,你還會甚麼?”
謝麗君不慌不忙地回答:“我會辨認海貨,知道甚麼季節甚麼最值錢;我會做飯,能把普通的海鮮做得讓人垂涎欲滴;我還會算賬,能讓我們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最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直視周晉野的眼睛,“我不再是從前那個任人擺佈的謝麗君了。”
周晉野沉默地看著她,目光銳利得像要把她剖開看個透徹。
謝麗君強作鎮定地回視,不讓自己露出絲毫怯意。
眼前這人看著平平無奇漁民,那雙眼睛裡的鋒芒卻讓人不敢直視。
我自問身手不弱,此刻面對這位名義上的丈夫,身體卻誠實地感到了一絲畏懼。
原來,這是原主留下的本能反應?
就在這時,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大嬸探頭進來:“晉野家的,聽說你落水了,好點了嗎?”
謝麗君認出這是住在隔壁的王大嬸,村裡有名的長舌婦,但心地不壞。
她點點頭:“好多了,謝謝嬸子關心。”
王大嬸的目光在周晉野和謝麗君之間來回轉悠,最後落在桌上的那黃桃罐頭。
“哎喲,這不是黃桃罐頭嘛,看著真不錯,品相也好得很,聽說這玩意兒金貴著呢,可不是平常能隨便吃到的好東西。”
周晉野沒接話,謝麗君則笑著回應:“是啊,這是周晉野特意託人給捎來的。”
“丫頭,這小夥子對你多好,多實在,真是個靠譜的。”
王大嬸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走進院子,壓低聲音對謝麗君說:“麗君啊,剛才是不是你姐姐來了?我看她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吵架了?”
謝麗君心中明瞭,這才是王大嬸真正的來意——打探訊息。
她故作憂愁地嘆了口氣:“姐姐來跟我說,家裡投資虧了本,急著用錢。可你看咱自家這光景,哪還有閒錢能幫襯?我實在沒轍,只能跟她明說了。我估摸著,姐姐怕是怨上我了。”
王大嬸立刻露出同情的神色:“哎,你這孩子也是不容易。陳家也真是的,明明知道你嫁過來過得甚麼日子,還好意思來要錢。”
謝麗君低頭不語,裝出一副難過又無奈的樣子。
周晉野在一旁冷眼看著她的表演,眼神越發深邃難懂。
王大嬸又閒扯了幾句,終於心滿意足地離開,想必不用等到明天,陳家向嫁出去的窮女兒要錢的訊息就會傳遍全村。
待王大嬸走後,周晉野才冷冷開口:“果然是在耍心眼。”
謝麗君轉過身,面對他:“這不叫耍心眼,這叫自我保護。從前我傻乎乎地任由他們拿捏,結果呢?他們可曾念我一點好?”
周晉野沒有回答,但眼神中的戒備似乎少了一些。
十歲的小石頭,也就是謝建安,顛顛跑過來,揚著嗓子喊:“四姐,你咋還不過來呀?大夥兒都等著你們吃飯呢,快些呀。
“來了來了,這就過去。”
謝麗君抬手拍了拍額頭,懊惱地笑了笑,方才竟忘了大夥兒還等著吃飯這回事。
“謝麗君。”周晉野猶豫了下,還是喊住了轉身的她。
“嗯?怎麼了?不是要去吃飯嗎,怎麼突然喊我?”
謝麗君轉頭,眼裡滿是疑惑。
“二八。”周晉野看著她,輕聲吐出兩個字。
“甚麼二八呀?”
周晉野放緩語氣,聲音平穩溫和:“我佔二成,你佔八成。這東西要是能賣個好價錢,銷售的事全交給我,到時候也準讓你城裡那對父母好好瞧瞧,讓他們後悔當初瞎了眼,把你這顆明珠給丟了。就算賣不上價也不用你掛心,我半分都不會怨你。”
謝麗君挑眉,沒想到他會主動降低分成,還加了保障條款。
她仔細看了看周晉野,男人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很認真。
“成交。”
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周晉野看著眼前那隻纖細的手,頓了頓,伸手輕輕握了一下,一觸即分。
“嗯。”
事情談妥,氣氛稍微緩和,謝麗君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真心實意的笑容。
那雙總是平靜甚至有些冰冷的眼睛裡,漾起一點細微的波瀾,竟有種說不出的生動。
周晉野看著她這個笑容,一時有些怔住。
他見過的謝麗君,要麼是以前怯生生不敢看人的模樣,要麼是落水後那種疏離的平靜,要麼是剛才談判時的精明果斷,卻從未見過這樣帶著點如釋重負和隱約狡黠的笑容。
謝麗君見他看著自己發愣,上前一步,笑意更深了些,故意問:“怎麼,你喜歡上我了?”
“誰……誰喜歡你了?”
周晉野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耳根有些發熱,臉上卻強作鎮定,乾巴巴地回了一句。
他移開目光,彎腰去系麻袋口,“我周晉野答應的事,不會反悔。”
謝麗君看著他微紅的耳根和故作鎮定的樣子,心裡覺得有些好笑,也不再逗他,
“好了,我們過去吃飯吧。”
周晉野手一頓,麻袋口的繩結差點系歪,他低低“嗯”了一聲,率先扛起麻袋往院外走,步伐比平時快了半分,像是在掩飾甚麼。
謝麗君望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彎起,快步跟了上去。
這名義上的丈夫,倒真是純情得很,這般模樣,反倒挺有意思。
餘暉灑在兩人身上,拉出兩道漸漸靠近的影子,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