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岐城。
與朝歌的雄渾壯闊不同，這座城池多了一份寧靜與祥和。
西伯侯府邸之外，一道身影自雲端飄然落下，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門前。
正是奉了元始天尊之命，前來西岐的申公豹。
門口的兩名甲士見一道人從天而降，本就心生敬畏。
此刻見對方徑直走來，更是握緊了手中的長戈，卻不敢有絲毫造次。
一名甲士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敢問仙長尊諱，來此何干？”
“貧道闡教申公豹，前來拜訪西伯侯。”
甲士聞言，身子皆是一震。
闡教？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中看到了驚疑。
對於闡教這個名號，他們可不陌生。
幾年前，侯爺的四公子，還有大將南宮适的兩位公子，不就是被闡教的仙人收為了弟子嗎？
那一日，仙人降臨，霞光萬道，瑞彩千條的景象，至今仍在西岐城中流傳。
那可是真正的仙家福緣！
眼前這位道長，竟然也是闡教中人！
“原來是闡教仙長！”
甲士慌忙收起長槍，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仙長稍候，小人這就去通報侯爺！”
甲士急匆匆地跑進了府內，另一名則恭敬地侍立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申公豹站在原地，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闡教這個名頭，果然好用。
……
沒過多久。
府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一位鬚髮皆白，身著錦袍的老者，在一眾人的簇擁下，快步走了出來。
為首之人，正是西伯侯姬昌。
他的身側，還跟著一位面如冠玉，氣質溫文爾雅的青年，乃是他的長子，伯邑考。
“不知仙長大駕光臨，姬昌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人未至，聲先到。
姬昌臉上堆滿了謙卑而熱情的笑容，幾步便來到申公豹面前，躬身行了一禮。
他身後的伯邑考，也跟著父親一同行禮。
“伯邑考見過仙長。”
申公豹微微欠身，算是還了一禮。
“貧道不請自來，叨擾了。”
姬昌連忙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仙長說笑了，您能來我西岐，是我西岐的福分，何來叨擾一說？”
“仙長，裡面請，快裡面請！”
申公豹點了點頭，隨著姬昌等人，一同走進了西伯侯府。
眾人來到待客的正廳。
分賓主落座後，立刻有侍女奉上香茗。
姬昌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這才看向申公豹。
“不知仙長仙鄉何處？來我西岐，可是有何要事？”
申公豹淡然一笑。
“貧道自崑崙山玉虛宮而來，奉家師元始天尊之命，特來拜訪侯爺。”
崑崙山，玉虛宮，元始天尊！
這幾個字一出，姬昌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可是聖人道場！
當初收走他四子姬叔旦的廣成子仙長，正是元始天尊座下的十二金仙之一！
眼前這位申公豹，竟然是聖人派來的？
這分量，可就太重了。
姬昌連忙放下茶杯，起身再次一拜，這一次，態度比之前還要恭敬百倍。
“原來是聖人門下高徒，姬昌失敬了！”
“侯爺不必多禮。”
申公豹安然穩坐，坦然受了這一拜。
姬昌重新坐下，臉上的笑容愈發親切。
“說來，我兒叔旦，還有南宮將軍的兩位公子，也拜入了闡教金仙門下。”
“不知仙長可曾見過他們？他們……在山上一切可好？”
“侯爺放心。”
申公豹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
“幾位師侄天資不凡，深得師兄們喜愛，在山中修行精進，一切都好。”
“侯爺的四公子，更是被廣成子師兄寄予厚望，時常帶在身邊，親自指點。”
聽到這話，姬昌的臉上頓時樂開了花。
“好，好啊！”
“有仙長這番話，老夫就放心了。”
一旁的伯邑考也適時地開口。
“家弟能得仙緣，是我西岐的福分，也是他自己的造化。”
“往後，還望仙長多多照拂。”
“此乃自然。”
申公豹點了點頭。
一番寒暄，氣氛變得融洽起來。
該說的客套話都說完了。
姬昌再次將話題引回了正軌，他凝視著申公豹，鄭重地問道。
“不知仙長此次奉聖人之命下山，所為何事？”
終於問到重點了。
申公豹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瞬間，變得肅穆而莊重。
“侯爺，貧道此來，只為八個字。”
“鳳鳴岐山，天命在周。”
“殷商氣數漸衰，人皇德行有虧。”
“聖人推演天機，知天下將有大變，特遣貧道下山，前來輔佐西伯侯，共襄大事，以應天命！”
轟！
這八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姬昌的腦海中炸響。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一股狂喜，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湧起，直衝天靈蓋。
天命！
闡教竟然也認同了這個天命！
聖人派出門人，就是為了此事而來！
難道說，他姬氏一族，真的要取代殷商，成為這天地間新的人族共主？
然而，這股狂喜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息的時間。
一股刺骨的寒意，便從他的尾椎骨升起，瞬間澆滅了那團火焰。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另一道身影。
那位高坐於王座之上的年輕君王。
對方那看似溫和，實則滿是殺伐之意的問話，言猶在耳。
僅僅是回想起來，都讓姬昌感到一陣心悸。
反？
現在拿甚麼去反？
如今的大商，國力鼎盛，氣運如虹，哪裡是輕易能夠撼動的？
現在跳出來，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姬昌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變幻不定。
申公豹靜靜地看著他，將他所有的神態變化盡收心底。
果然是個老狐狸。
有野心，但沒膽子。
良久。
姬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心中的所有雜念都吐出去。
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
“仙長說笑了，說笑了！”
姬昌連連擺手，一臉的惶恐。
“甚麼鳳鳴西岐，天命在周，那不過是市井之徒捕風捉影，胡亂編造的謠言罷了！”
“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啊！”
他站起身，對著東方，也就是朝歌的方向，重重一拱手。
“大商乃正統，人皇聖明，四海歸心。”
“我西岐世受王恩，只知忠君愛國，守土安民，絕無半分二心！”
“這等大逆不道的謠言，分明是有人想陷我西岐於不義，欲挑撥我與大王之間的君臣情分！”
“仙長乃是方外高人，可千萬不要被這些奸人的言語矇蔽了啊！”
這一番話說得是義正言辭，慷慨激昂，彷彿他姬昌真是大商第一忠臣。
若是換了旁人，恐怕真就被他這副模樣給騙過去了。
但申公豹，又豈是常人？
他心中只覺得好笑。
這老東西，演得還真像。
嘴上說著不要，怕得要死，但那剛剛一閃而過的狂喜，又豈能逃過自己的眼睛？
不過，他臉上並未表露分毫，只是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侯爺此言差矣。”
“天數已定，非人力可改。”
“那人皇，雖有一時之威，卻也難擋天道大勢。”
“如今闡教上下，皆知西周當興。”
“侯爺若是一味推脫，不僅違逆了天意，怕是也辜負了我闡教的一番美意。”
姬昌身子一僵。
他當然聽懂了這話裡的意思。
“仙長……這實在是讓老朽為難啊。”
“非是姬昌不識抬舉。”
“只是如今西岐雖然有些積蓄，但比起大商，無異於以卵擊石。”
“這反……這順應天命之事，並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絕口不提造反，只說時機未到。
“不過，既然是闡教高徒下山，又是為了我西岐而來。”
“姬昌自當掃榻相迎，不敢怠慢。”
說到這裡，姬昌話鋒一轉。
“只是這輔佐一詞，如今提起來尚早，若是傳出去，恐遭猜忌，反誤了大事。”
“不若這樣。”
“仙長既是聖人高徒，身懷經天緯地之才，若是不嫌棄，可願屈就我西岐上大夫一職，輔佐於我？”
“平日裡無需處理瑣事，只需在大事上，為本侯出謀劃策，指點迷津。”
“我西岐雖小，但求賢若渴之心，絕不弱於任何人！”
申公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他要的，就是將這顆名為“天命”的釘子，牢牢地釘在姬昌的心裡。
只要姬昌肯收留他，這事，便成了大半。
申公豹放下茶盞，終於開口。
“好，就依西伯侯之言。”
姬昌長舒了一口氣，那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
只要不逼著他現在就反，甚麼都好說。
“如此甚好！甚好！”
“有仙長相助，我西岐何愁不興！”
他連忙對著伯邑考使了個眼色。
“邑考，快！傳令下去，為仙長接風洗塵！今晚，就在府中設宴，我要為仙長……為上大夫，賀！”
“是，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