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
九間殿。
大殿之內，一片寂靜。
高坐於王座之上的武，平靜地注視著殿下那道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武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波動，只是淡淡開口。
“太師，你還是回來了。”
聞仲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決然。
“回稟大王，截教有難，師門危在旦夕，臣身為截教弟子，不能不回。”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沒有半分猶豫。
帝辛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倔強的老頭。
明明可以在朝歌享受榮華富貴，明明有人皇氣運庇護，哪怕聖人也不敢輕易動他。
可這老頭，偏偏選了一條九死一生的路。
“北海那邊，如何了？”
聞仲恭敬回道。
“北海之地，如今已基本平定。袁福通等七十二路諸侯，皆已授首，其麾下勢力，土崩瓦解。”
“雖還未完全達到大王所要求的‘永無反叛，百姓歸心’的境地，但也相差不遠。”
“臣已命副將吉立、餘慶二人，率領大軍駐守北海，推行王化，直至徹底完成大王的要求，方可班師。”
“太師辛苦了。”
“平定北海，為我大商開疆拓土，孤，替大商億萬萬子民，謝過太師。”
聞仲躬身，聲音裡帶著一絲愧疚。
“不敢，未竟全功，反倒因私廢公，是臣之過。”
帝辛搖了搖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
“太師打算何時回金鰲島？”
聞仲毫不遲疑地回答。
“現在就回。”
“若不是要回朝向大王覆命，臣早已去了金鰲島。”
武沉默了。
他看著聞仲那張寫滿了決然的臉，心中一聲輕嘆。
這就是聞仲。
忠君，也忠於師門。
一個將“忠義”二字刻在骨子裡的人。
若是聞仲貪生怕死，選擇留在朝歌，那他就不是那個能為大商江山撐起一片天的聞太師了。
自己也正是看重他這一點。
勸他？
根本無用，也無需去勸。
強行將他留下，只會讓他道心不安，日夜煎熬。
那並非君臣相處之道。
許久，武終於開口。
“孤知道，你一定會回去，孤也就不勸你了。”
“此去，萬事小心。”
聞仲聽著大王那理解與關切的話語，心中湧上一股暖流，虎目之中，竟是微微泛紅。
他對著武，重重一拜。
“多謝大王理解！”
他最怕的，就是大王強行將他留下，屆時，他將陷入兩難的境地。
幸好，大王懂他。
“去吧。”
“孤，等你回來。”
武轉過身，不再看他，只是留下一個背影。
聞仲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高大的背影，甲冑下的雙拳，不由自主地收緊。
“大王，臣，告退！”
“臣此去，若能僥倖不死，定會再回朝歌，為大王效死命！”
話音落下，他不再有任何留戀，猛然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九間殿。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空曠的大殿，再次恢復了寂靜。
武緩緩踱步，走到了殿門之外，抬頭望向天際。
聞仲離去的方向，一道流光劃破雲層，朝著東海的方向疾馳而去，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聞仲……”
武喃喃自語。
“孤，會給你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此去萬仙陣，雖是死局，但亦有生機。”
“孤，一定會保你平安度過此次量劫。”
這是他身為一尊人皇，對他最忠誠的臣子，許下的承諾。
……
東海。
金鰲島。
仙島之上，曾經的萬仙來朝，仙樂陣陣的景象早已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肅殺、悲壯的氣氛。
成千上萬的截教弟子在各自的區域，演練著一座玄奧無比的陣法。
無窮的煞氣與仙光交織，沖天而起，攪得東海之上風雲變色，萬頃碧波盡皆翻湧。
一道流光劃破天際，落在碧遊宮前，正是剛剛從朝歌趕回的聞仲。
他沒有片刻停留，徑直朝著島嶼深處，自己師尊金靈聖母的洞府而去。
金靈聖母的洞府之內。
看到聞仲的身影，金靈聖母的臉上，卻並未有多少喜悅，反而是一聲幽幽的嘆息。
“聞仲，你不該回來的。”
聞仲聞言，當即跪倒在地。
“師尊！”
“截教有難，弟子豈能苟活於世！”
金靈聖母看著跪在下方的弟子，緩緩搖頭。
“痴兒，你糊塗啊。”
“你與旁人不同。”
“你身為人族大商太師，身負人族氣運，又得人皇庇佑。”
“只要你安安分分地留在朝歌，不參與這量劫紛爭，你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能安然渡過此次量劫。”
“如今你卻自投羅網，回到這金鰲島上，豈不是自尋死路！”
金靈聖母的話語之中，滿是痛心與惋惜。
這是她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她實在不願看到他就此隕落在萬仙陣中，真靈上了封神榜。
聞仲抬起頭，臉上沒有半分後悔。
“師尊所言，弟子都明白。”
“但弟子是截教門人！”
“師尊傳我道法，師祖予我新生，同門待我如手足。”
“若是讓弟子眼睜睜看著師門遭此大劫，看著師尊與諸位同門師兄弟為截教死戰，而我一人，卻龜縮在朝歌城內，苟且偷生……”
“弟子，做不到！”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動搖的意志。
“就算是身死道消，魂飛魄散，弟子也要與師門站在一起，與諸位同門一道，為我截教，爭那最後一線生機！”
金靈聖母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堅毅無比的臉。
良久，她那原本痛心的神態，漸漸化為了一絲欣慰。
是了。
這才是她的弟子。
這才是截教的弟子。
有教無類，萬仙來朝，憑的，就是這股不畏強權，團結一心的義氣！
“好，說得好。”
金靈聖母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雖然那笑容之中，帶著幾分淒涼。
“不愧是我金靈的弟子。”
“起來吧。”
“謝師尊！”聞仲站起身。
金靈聖母繼續說道。
“你師祖他老人家，在閉關煉製一件法寶，為萬仙陣做最後的準備。”
“暫且不便見你。”
“你既已回來，便去聽從你雲霄師叔的調遣，與截教眾弟子一道，儘快熟悉萬仙陣的運轉吧。”
聞仲沒有絲毫猶豫，當即躬身領命。
“是，師尊！”
“弟子，這便去！”
說完，他再次行了一禮，便轉身退出了洞府。
金靈聖母看著弟子離去的背影，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
“聞仲。”
聞仲腳步一頓，回過頭。
“師尊還有何吩咐？”
金靈聖母張了張嘴，那句“萬事小心”，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此戰，何來小心一說？
入了萬仙陣，便是九死一生。
最終，她只是揮了揮手。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