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世界,黑巖森林。
在如墓碑般森冷的石柱下,林安終於見到在地下孤獨求生的大夏開拓者——
趙小海。
他身上披掛著由不知名魔獸皮毛胡亂拼湊的甲冑,邊緣還掛著早已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然而,
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他的胸口、手腕、腳踝處,竟然橫七豎八地嵌著一圈圈鴿卵大小的灰色原石。
是按進血肉裡的石頭。
皮肉與石頭的交界處長滿暗紫色的肉芽,看上去觸目驚心,卻很好壓制住他周身散發的人類氣息。
相比於原石,
趙小海的外貌更讓人感到生理性的壓抑。
他的右半邊臉以及裸露在外的上半身,密密麻麻地爬滿紅色膿包。
這些膿包並不紅腫,
而是像融化的蠟燭液一般,在面板上層層疊疊地堆砌凝固,留下坑窪不平的暗紅殘留。
依稀能看出他本是個鼻樑堅挺、濃眉大眼的北方大男孩。
可如今,
這位曾經風華正茂的大夏青年,卻在地底長成“怪物”。
“啊……你…你們好。”
趙小海衝到近前,驚悚的面容因為過度亢奮而扭曲。
他雙眼放光,手腳由於激動而顯得有些不聽使喚。
因為長時間處於“語言禁區”,他的語速快且碎,甚至聽起來像野獸在嘶鳴。
“林神…真的是你!大夏……終於有人來了!哈哈,有人來了!”
在這一瞬間,
趙小海看起來...其實有點像瘋子。
儘管林安和身後的傳奇們沒有露出絲毫異狀,但正處於亢奮巔峰的趙小海,卻在無意間透過子螺船晶質艙壁的反光,看清自己現在的模樣。
這一瞬間,
他的笑聲停止了。
就像是失控的鬧劇被按下靜音鍵,他僵在原地,下意識地想要擋下半邊滿是膿包的臉,卻發現自己早已避無可避。
“大白”似乎察覺到甚麼,蹭了蹭趙小海的垂下的手臂。
趙小海低下頭,拍拍鼴鼠的腦袋,聲音沙啞:
“抱…抱歉,嚇到你們了。”
林安沒有猶豫,上前一步,主動伸出了手。
當溫暖的手掌握住趙小海由於嵌入原石而顯得冰冷僵硬的手時,信任順著兩人的掌心傳遞過去。
“不,是你辛苦了。”
......
藍星,林安直播間。
“天吶,這是甚麼地方。”
“那是石頭……是他為了躲避怪物的感知,把石頭縫進肉裡的?”
“真是太苦了,這是在甚麼樣的地獄裡才能熬成這副模樣啊。”
“哎!我們能活得這麼好,是有人在負重前行啊。”
“這就是開拓者。”
“趙小海看到反光時的眼神,太讓人心碎了,他原本也是個大帥哥啊!”
“你們看到的是膿包,但我看到的是孤獨求生者的勳章!”
“向大夏開拓者致敬!”
“致敬!”
......
趙小海並沒有立刻踏上螺船。
面對林安的邀約,在簡短的資訊交換後,他提出自己的想法:
建議幾人先去他的營地稍作整備,兩天後再出發。
傳奇們本以為林安會拒絕,沒想到林安竟然同意了。
噠……噠……
軍靴踏在潮溼的巖面上,發出的聲音略顯沉悶。
這裡的能韻濃度高得詭異,像是某種粘稠的、半透明的糖漿包裹著全身。
然而在充沛的能量感之下,卻藏著細密如鋼針般的刺痛,正順著每一個毛孔拼命往血肉裡鑽。
是獨屬於地底的腐殖毒素。
走在最前方的,是趙小海的夥伴,名為“大白”的巨大地鼬。
它滿是褶皺的口鼻抖動著,不斷髮出細微的頻率,在探測著前方石林中可能存在的毒素窪地。
“稍……稍等一下。”
趙小海在路過一片黑巖堆時,閃身而出。
他熟練地撥開幾處偽裝,陷阱中正困著三頭瀕死掙扎的魔獸。
三頭【三階高階·畸變巖蛛】。
它們的模樣有些挑戰生物常識:
左半邊身子覆蓋著石甲,右半邊卻只有薄如蟬翼的半透明皮膜;
三隻複眼擠在腦門的左側,右側則是光禿禿的肉芽。
隨意生長,無拘無束。
這種不對稱,透著某種基因崩潰後的扭曲感。
趙小海動作麻利地補刀、放血、剝殼,眼神冰冷而專注。
“好了。久等了。”
幾分鐘後,趙小海拖著三具魔獸屍體繼續帶路。
儘管在場的幾名傳奇都有瞬間秒殺這幾隻怪物的能力,但包括林安在內,誰也沒有露出輕視的神色。
在陰詭的地底,
生存本身就是比戰鬥更高階的藝術。
......
穿過一道隱秘的巖縫,趙小海的營地終於呈現在眾人眼前。
是一個龐大的、充滿生活氣息的鼴鼠巢穴。
地面被清理得平整乾爽,鋪著厚厚一層乾燥的菌類。
周圍的巖壁被開鑿成一個個圓潤的隔間,裡面居住著大大小小几十隻【鬼皮地鼬】。
這是一個相互依偎的異種大家庭。
因為熊大、熊二這兩尊“巨型殺神”的闖入,巢穴內瞬間響起密集的尖嘯聲。
無數雙小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帶著驚恐。
但在趙小海輕柔的哨音安撫下,騷動漸漸平息。
這些地底生靈慢慢探出頭,聳動著粉嫩的鼻子,帶著怯生生的好奇,打量著這些全副武裝的異鄉來客。
“大白”是這些孩子們的父親。
它第一時間鑽入洞穴深處,興奮地和孩子們互動玩耍。
整個畫面,靜謐又溫馨。
晚餐是趙小海準備的特色食物。
由一種帶有微弱熒光的菌菇,混合著剛才獵殺的魔獸精肉煮成的糊狀物。
賣相雖差,但入口卻有一股濃郁的泥土芬芳,平復眾人體內被毒素攪動的燥熱。
飯後,
趙小海面對林安,說出讓他們留下的真正理由。
“林神,你應該也注意到了,腐殖毒素。”
趙小海指了指頭頂慘綠的礦石,
“這是一種能催化生物變異的特殊輻射。”
“它越深越濃,而且會沉澱在基因裡集中爆發。這就像地表的深海潛水,如果直接深潛,基因鏈會崩斷。”
“最好在這裡停留一段時間,先適應這裡的毒素濃度。”
“按理說需要大約半個月時間。”
“但剛才那些蘑菇,能幫你們提前引爆毒素,適應之後咱們就可以出發了。”
林安點點頭。
其實在來的路上,他已在“全景地圖”察覺到異常。
危險是不斷波動的。
這就是有本地開拓者的好處,如果透過情報系統,他恐怕要花費十幾點才能發現原因,而且到時候團隊還要遭受重創。
不過,
林安隱約間反而摸清蠻荒文明的另一個規律。
“腐殖毒素”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是新生文明的保護層。
因為毀滅生物追求進化的極致,基因鏈處於極度不穩定的活躍狀態。
長時間接觸這種過濃的毒素,它們會迅速崩潰、化為膿水。
反倒是基因力越低的生物,受到的影響越小。
不過,
也相當於放棄進化。
透過鎖死自己上限,避免文明覆滅。
然而,
就在這個邏輯閉環形成的瞬間,另一個更深的疑點浮出水面。
多蘭蜂族的母蟲為甚麼會跑到暗墟?
大多數母蟲和“克茲”一樣,只是個無情的生育機器。
作戰力幾乎為零。
它們的巢穴建得跟鐵桶一樣,幾百年都不會挪動一下位置。
就算前往暗墟應該也是派出族內精銳才對。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就在林安凝神思索時,洞穴內安靜的空氣突然變得燥熱起來。
“呼…呼……”
是失控的呼吸聲。
只見坐在一旁的喬治,堅毅的臉龐紅得滴血,額頭的青筋像是有生命的蚯蚓般跳動。
不僅是他,
一直隱於黑暗中的幽影身軀不自然地顫慄。
六位藍星傳奇,身體齊齊出現異樣。
是積壓在他們體內、被蘑菇強行點燃的——腐殖毒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