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如瀑。
但對於"笑魘"來說,這不過是背景裡的白噪音。
它在冰原上高速穿梭,扭曲的肢體在雪幕中拖拽出一串殘影。
每隔幾百米,沒有嘴唇的裂口中,就會探出佈滿倒刺的捲舌,在寒風中貪婪地攪動、品味。
嘶溜——
它嚐到了。
空氣中殘留著大片苦澀的餘灰味,是羊群逃竄時留下的驚慌與恐懼。
很無聊的味道。
甚至有些廉價。
但在這層苦澀之下,它又捕捉到一絲截然不同的氣息。
是尖銳的、辛辣的、帶著些許光明感的味道。
是"希望"。
它厭惡未經加工的希望。
它最鍾愛的,是將獵物高高捧起,待其以為窺見生路時,然後再重重摔碎。
那種從靈魂深處被擠壓出的絕望漿液。
那!
才是無上的美味。
前方,風雪的盡頭,一個孤獨的黑點出現了。
"笑魘"的步伐沒有絲毫放慢。
為甚麼要慢?
自從它"孵化"以來,生命就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屠殺盛宴。
無論體型是它數倍的冰原巨人、身披重甲的蠻荒巨獸、還是自以為是的覺醒者......
無論多麼強大,無論多麼警惕。
規則是絕對的。
只要它們擁有視覺,只要看向自己,就註定成為餐盤上的爛肉。
它無解。
亦無敵。
三公里...兩公里...五百米。
它興奮地甩動著身後的尾巴,平時緊閉的"哭泣之眼"已經裂開一條縫隙,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美妙對視。
迫不及待想看到小東西的眼神從堅定變成驚恐,最終扭曲成與它一般的"歡愉"笑臉。
然而, 就在距離目標僅剩三百米時。
高速衝刺的"笑魘",突然急停。
尖銳的爪子在萬年凍土上犁犁出深溝,冰屑飛濺。
它歪過畸形扭曲的腦袋,發出一聲類似嬰兒夜啼般的疑惑低鳴:
"嘻......?"
它看到了甚麼。
一個站在風雪中心的兩腿獸。
就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著自己。
最重要的是
他的眼睛,竟然是閉著的。
"笑魘"微微一愣。
這種應對方式,第一次見。
以為閉上眼睛就能逃脫嗎?
失去視覺的獵物,在它的利爪下只會死得更快。
多麼天真,多麼......有趣。
它咧到耳根的大嘴,弧度變得更加誇張。
一個懂得掙扎的新玩具。
很好,這會讓最後的崩壞更加美味。
它抬起爪子,邁前一步。
呼——
足底落下的剎那。
周圍的世界,變了。
無序吹刮的風雪,彷彿有了生命和意志。
每一片雪花都變成一隻冰冷的眼睛,鎖定它的位置。
它踏入一個不屬於它的國度。
在這裡,王不需要睜眼。
風雪感知,絕對鎖定。
崩!
一聲弓弦的震顫撕裂風聲。
"笑魘"甚至來不及收回戲謔的念頭,一道快到超越它反應神經的森寒冷光,已然破開重重雪,帶著必殺的意志,直撲面!
冰爆箭!
目標尾眼!
噗——!
在箭矢即將貫穿尾眼的千鈞一髮之際,"笑魘"做出最瘋狂、最正確的本能抉擇。
它猛地扭轉身軀,竟然將一隻覆蓋著甲殼的左臂,擋在尾眼前!
轟!
極寒能量在接觸手臂的剎那釋放。
整條左臂被凍結成晶瑩的冰雕,隨即崩碎成粉。
"嘻——!"
"笑魘"踉蹌後退,左肩處斷口平滑如鏡,是被自己切掉的,否則極寒將蔓延全身。
對方知道自己的弱點!
啪。
它猛地閉合尾椎末端的"哭泣之眼",一層黑色骨質眼瞼合上,將弱點護住。
類似嬰兒的啼哭聲驟然變得尖銳刺耳,殺意沸騰。
緊接著,柔軟靈活的長尾,在骨骼爆響聲中繃直、硬化。
無數黑色的角質層層覆蓋,眨眼間,就化作一柄長達數米的黑色骨槍!
轟!
雪花一閃,"笑魘"的身影憑空消失。
它的速度全開,帶著斷臂之仇,化作一道黑色閃電,在風雪中折射逼近。
"來了!"
此時的林安,依舊閉著雙眼。
但在他的感知世界裡,周圍的一切比睜眼看更加清晰。
這就是[傳說凜冬國度]的真正權能。
方圓百米之內,每一粒懸浮的冰晶,每一縷流動的寒,都是他的觸角。
在他的腦海中,高速移動的怪物是一個在純白世界中亂竄的高熱火團。
它踩碎哪塊冰,擠開哪片雪,都一清二楚......
甚至可以說......
一切,盡在掌控!
"左邊。"
林安腳尖輕點,身體向右側橫移半米。
咻——!
黑色骨刺如毒蛇吐信,貼著他的左耳掠過。
一擊落空。
但骨刺未收,竟像活物般在半空詭異扭曲、回勾!
倒刺!
直扎林安後心!
避無可避!
當!!
金石交擊,火星濺起,旋即被低溫吞沒。
"笑魘"的大嘴僵住。
在它的感知裡,同樣沒有畫面,只有透過骨骼傳導回來的劇烈震盪。
是......甚麼東西?
不是利刃入肉的綿軟,也沒有期待的溫熱。
相反,延伸出的骨刺震得它脊椎發麻。
它清晰感知到,骨刺頂在了一個堅不可摧的物體上。
順著接觸點,源自遠古冰川的極寒,正透過骨刺侵蝕它的神經。
[傳說.冰魔體]
林安體表不知何時覆上一層深藍冰甲,如嘆息之牆,擋下必殺一擊。
崩!
林安反手一記冰刀,斬在背後的黑色骨刺上。
雖未斬斷那硬如鋼鐵的骨骼,但巨大的衝擊力迫使"笑魘"吃痛,收尾暴退。
它畏懼了。
防禦極高,感知敏銳,且完全無視恐懼!
走!
作為高智商獵食者,它當機立斷,收回骨刺轉身就要遁入黑暗。
然而,就在它轉身的一剎那。
它"感應"到了破綻!
一直閉著眼的生物,毫無徵兆地睜開雙眼。
"笑魘"狂喜。
它等的就是這一刻!
只要睜眼,只要對視,它便是絕對的規則!
唰——
尾椎第四節骨縫裂開。
充滿詛咒與惡意的"哭泣之眼",猛地向外翻轉,準備迎接對視。
但它並沒有看到驚恐的瞳孔。
映入感知的,是一雙......流淌著熔岩般的金之瞳。
[神話.時之隙]
嗡——!!
世界,停擺。
億萬雪花懸停半空,繪成一幅靜止畫卷。
"笑魘"的大嘴維持著狂喜的弧度,翻轉中的"哭泣之眼"卡在半開半合之間。
它的肉體,已被時間囚禁。
在這片灰白的域中。
林安動了。
"唔......"
如墜水泥深潭,又似離水之魚。
他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要對抗整個世界的阻力。
體能在以恐怖的速度燃燒!
高頻的蜂鳴聲攪動腦髓。
但在[時之隙]的絕對靜止裡,"笑魘"的精神干擾被壓到最低。
一步。兩步。
三步!
五步!
林安咬著牙,在靜止的時間裡,強行跨越生與死的五米距離。
來到被定格的怪物面前。
第四節上的眼睛,剛剛睜開一條縫隙,裡面充滿渾濁惡意。
"笑?"
林安流淌著金光的眸子冷冷地注視著眼球。
這五米範圍內,已不是戰鬥。
而是處刑。
在被極寒凍結的時光裡,他緩緩抬臂。
手中緊握的合金箭矢,帶著不可忤逆的意志,緩慢、卻堅定地-一寸、一寸,沒入哭泣之眼。
噗嗤。
眼球爆裂的觸感清晰無比。
處決完成。
"花哨。"
體能燃盡的最後一息。
林安在灰白世界中心,抬起右手。
清脆的響指聲,如同重啟世界的發令槍。
啪。
時間,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