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明張著嘴愣了兩秒,然後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似的重新癱回椅子裡,還不忘拿眼睛剜了一下劉文宇的背影。
孫海軍倒是有自知之明,從頭到尾就沒動彈,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從煙盒裡又摸出一根菸點上,煙霧繚繞中那張臉寫滿了生無可戀。
劉文宇跟著馬國興出了門,穿過走廊,冷風呼地一下灌進來,吹得人精神為之一振。
十二月底的天氣,北方的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拖著行李箱的、抱著孩子的、拎著大包小包的,行色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歸家的急切。
劉文宇把警服釦子繫好,帽子壓了壓,跟在馬國興身邊,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廣場邊上的石板路慢慢走。
路上碰見的第一撥熟人是便衣隊的幾個兄弟,正蹲在花壇邊上抽菸,看樣子是在盯甚麼目標。
為首的一個瘦高個兒叫趙鐵軍,眼尖,隔著十幾步就看見了劉文宇,手裡的煙差點沒拿穩:“我操,文宇?你小子怎麼來了?”
他這一嗓子,旁邊幾個便衣全站起來了,五六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那表情跟看外星人似的。
劉文宇笑著走過去,手伸進斜挎包裡一摸,先掏出一把糖,花花綠綠的,甚麼牌子都有,往趙鐵軍手裡一拍:“來來來,吃糖吃糖。”
趙鐵軍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捧糖,又抬頭看看劉文宇,嘖嘖了兩聲,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促狹。
“你小子行啊,結了婚就是不一樣了,隨身還帶著糖了?”
“那是,”劉文宇從包裡又摸出一盒煙,拆了封,挨個兒散過去,嘴裡也沒閒著。
“我媳婦昨天晚上就給我準備好了,這都是人情世故。”
“喲,聽這話的意思,在家是媳婦做主嘍?”旁邊一個圓臉的年輕民警接過煙,笑嘻嘻地打趣。
劉文宇點菸的動作頓了一下,斜了他一眼,嘿嘿一笑:“甚麼叫做主不做主的,那叫商量著來。”
趙鐵軍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劉文宇對旁邊的人說:
“你們聽聽,你們聽聽,‘商量著來’,這話翻譯翻譯就是在家說了不算唄!”
幾個人笑成一團,劉文宇也不惱,笑著把煙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個菸圈,一副“你們愛怎麼說怎麼說”的表情。
趙鐵軍笑夠了,伸手拍了拍劉文宇的肩膀,語氣裡頭帶著幾分真心實意。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文宇,說正經的,夜櫻那個案子幹得漂亮,哥幾個都服你。”
劉文宇隨意的擺擺手:“都是運氣,趕上了。”
“運氣?”趙鐵軍嘖了一聲,下巴一抬。
“你這話說的,光憑運氣就能立這麼大的功勞?別跟我們這兒謙虛了,回頭獎勵下來了記得請大夥搓一頓。”
“行行行,請請請,”劉文宇滿口答應,煙和糖又散了一圈,“等忙完這陣子的,一定請。”
從便衣隊那兒脫了身,劉文宇和馬國興繼續往前走。
走出去沒多遠,又碰上了治安巡邏二組的人,帶隊的是老民警王德勝,四十多歲,一張飽經風霜的黑臉,看見劉文宇第一反應跟趙鐵軍如出一轍。
“文宇?你不是剛結完婚沒幾天,請假在家陪新媳婦呢嗎?”王德勝上下打量他,帽子底下的眼睛裡全是意外。
劉文宇都已經懶得解釋了,笑著從包裡掏出煙和糖,動作行雲流水,像練過很多次似的。
王德勝接過煙,看了看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馬國興,忽然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我明白了,”王德勝把煙別在耳朵上,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老馬這是怕自己徒弟陷進溫柔鄉里爬不出來,特意給拽回來了?”
馬國興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鹹不淡的:“他自己來的,跟我沒關係。”
“得了吧,”王德勝根本不信,“你那點小心思我還不知道。”
馬國興沒接話,只是看了王德勝一眼,那眼神裡的意思大概是“你愛信不信”。
劉文宇在旁邊嘿嘿笑著,趕緊又掏出幾顆糖塞給王德勝,算是把話頭岔開了。
好不容易把這撥人也應付完,劉文宇新開的一包煙已經去了半包,糖也撒出去了不少。
他低頭翻了翻,估摸著剩下的還能撐一陣子,轉頭衝著馬國興歉意地笑了笑。
“師傅,今兒這趟巡邏真累,光應付人了。”
馬國興揹著手往前走,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新婚大喜,人家過來恭喜你,你總不能板著臉吧,該散的煙、該給的糖一樣都不能少。”
劉文宇嗯了一聲,跟在師傅身後繼續往前走。他這會兒心情不錯,冷風颳在臉上都覺得渾身舒坦。
身後那幫人卻沒散,幾個便衣湊在一起,臉上的笑容一個比一個不懷好意。
趙鐵軍把手裡的糖揣進兜裡,搓了搓手,扭頭看向旁邊的人,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咧嘴一笑。
“哎對了,文宇今天來上班這事兒,咱們是不是得去跟孫曉明和孫海軍說一聲?”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同時愣了一下,然後同時笑了出來,那笑聲裡頭帶著一種“差點把這茬忘了”的興奮。
“哎喲我去,可不是嘛!”圓臉民警一拍大腿,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
“那倆小子之前不是打了賭嗎?說文宇結婚至少一個禮拜不會來上班,我們可都押了煙的!”
“對對對,”另一個便衣跟著起鬨,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才第三天,這個月咱哥幾個都不缺煙抽了!走走走,找他們兌現去!”
趙鐵軍哈哈一笑,把手裡的菸頭彈出去老遠,在地上濺起一小串火星子,轉過身來朝著另外幾個人一招手,那架勢跟要帶兵打仗似的。
“走!咱們現在就去治安一組,趁熱打鐵,省得那倆小子賴賬!”
幾個人說走就走,腳步比巡邏的時候快了一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