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汪慶海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如果……如果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恨我嗎?”
陳珊珊愣住了,她看著丈夫,突然覺得這張熟悉的臉變得陌生。
二十多年的夫妻,她太瞭解他了——他是個正直的人,是個把榮譽看得比命還重的人。這樣的一個人,能做出甚麼對不起她的事?
“你……你在外面有人了?”她幾乎是憑著女人的本能,問出了這句話。
問完,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可看著汪慶海瞬間蒼白的臉,看著他那躲閃的眼神,她明白了。
世界在這一刻崩塌了。
“是誰?”她的聲音冷了下來,眼淚卻還在流,“甚麼時候的事?”
汪慶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既然已經開了頭,那就說下去吧。反正,天亮之後,一切都將結束。
“翠姑。”他說出這個名字,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陳珊珊的身體晃了晃。翠姑——這個名字她太熟悉了。
汪慶海不止一次在酒後提起過,那是他的青梅竹馬,是他少年時代最美好的記憶。
後來汪慶海參加了革命,兩人斷了聯絡。再後來,汪慶海娶了她,翠姑也嫁了人。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丈夫青春歲月裡一段美好的回憶。她甚至從未嫉妒過,因為翠姑早已杳無音信。
“你們……甚麼時候?”陳珊珊的聲音在發抖。
“五年前,她丈夫死了,婆家把她趕出了家門。”汪慶海低著頭,不敢看妻子的眼睛,“我們在街上遇見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陳珊珊已經懂了。舊情復燃,乾柴烈火,一切水到渠成。
“你們……有孩子嗎?”她問,聲音冷得像冰。
汪慶海沉默了很久。
“三歲了,叫小虎。”他終於開口。
汪慶海說這話時,眼睛裡閃過一絲溫柔。那是父親對兒子的溫柔,陳珊珊太熟悉了——當年他們的女兒出生時,他也是這樣的眼神。
可那溫柔像一把刀,插進了陳珊珊心裡。
“三歲……”她喃喃著,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三年前……三年前你說所裡有大案,經常加班不回家……原來……原來是在陪他們母子……”
她想起來了,三年前那段時間,汪慶海確實經常不回家,說是所裡有重要任務。
她信了,還心疼他工作辛苦,每天變著法給他做好吃的,等他回來。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珊珊,對不起……”汪慶海跪了下來,“我不是人……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這個家……”
陳珊珊看著跪在地上的丈夫,這個她愛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她想打他,想罵他,想撕碎他虛偽的臉。
可當她舉起手時,看到的卻是丈夫花白的頭髮,是他眼角深深的皺紋,是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警服——那是她親手洗的,親手熨的。
手,終究沒有落下去。
“你起來。”她的聲音疲憊得像老了十歲,“別跪著。”
汪慶海沒動,他只是抬起頭,看著妻子:“珊珊,還有一件事……”
“還有?”陳珊珊苦笑,“還有甚麼?一次性說完吧,讓我死也死個明白。”
“那些人……用孩子威脅我……”汪慶海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我給他們提供過情報……”
陳珊珊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背叛婚姻是一回事,背叛組織、背叛信仰是另一回事。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汪慶海不僅是個負心漢,還是個……叛徒。
“你……”她指著汪慶海,手指在顫抖,“你瘋了?你知不知道這是死罪?!”
“我知道。”汪慶海慘然一笑,“所以在我離開之前,我得把事情安排好。小虎已經接回來了,翠姑那邊我也安頓好了。”
“家裡的存款在櫃子最下面的鐵盒裡,房子是組織分配的,萬一我的事被查出來,你得有心理準備……”
“你說這些幹甚麼?!”陳珊珊打斷他,“你現在就去自首!現在就去!把事情說清楚,爭取寬大處理!慶海,你去啊!”
她拉著汪慶海的手,想把他拉起來。可汪慶海像釘在地上一樣,一動不動。
“珊珊,沒用的。”他搖頭,“我犯的事,自己清楚。就算自首,也逃不過一顆子彈。而且……而且那樣的話,你和孩子怎麼辦?小虎怎麼辦?他們會被貼上‘叛徒家屬’的標籤,一輩子抬不起頭。”
“那你想怎麼辦?!”陳珊珊幾乎是吼出來的。
汪慶海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可怕:“我已經想好了。天亮之後,我會突發急病去世。這樣,你和孩子們還能有個清白的出身,你……你還能改嫁,找個好人家……”
“啪!”
一記耳光,結結實實地打在汪慶海臉上。
陳珊珊的手在顫抖,她的心在滴血。她看著丈夫臉上迅速浮現的掌印,看著他那雙死寂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商量,他已經決定了。
“汪慶海,你混蛋!”她哭著罵。
“你死了,我怎麼辦?孩子怎麼辦?你以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有沒有想過孩子失去父親是甚麼滋味?!”
“我想過。”汪慶海的聲音很輕。
“可這是最好的選擇。珊珊,我不能再連累你們了。我活著,你們就要跟著我受罪。我死了,至少你們還能堂堂正正地活著。”
“我不要!”陳珊珊撲上去,抱住丈夫,“我不要你死!慶海,咱們去自首,去坦白,組織上會看在你這麼多年兢兢業業的份上,會給你一條生路的!我陪你一起,咱們一起承擔,好不好?”
汪慶海抱著妻子,感受著她顫抖的身體,聞著她頭髮上熟悉的肥皂味。這一刻,他幾乎要動搖了。
但想到夜梟被抓住後可能引發的後果,汪慶海有些動搖的心又堅定了下來。
“珊珊,對不起。”他輕輕推開妻子,站起身。
“我已經決定了。我走後,你……你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孩子。”
“汪慶海!”陳珊珊尖叫著,“你要是敢死,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你走了,留下我和孩子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