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門,啟動邊三輪,劉文宇回頭看了一眼牛德水家的方向。
那兩間低矮的土坯房在冬日裡顯得格外單薄,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倒一樣。
腦子裡亂得很,像是有無數條線攪在一起,怎麼理都理不清。
冒充張仕田來要錢的人,金永年、李曉晴、王彪、後手……現在又多了牛勝利的事。
這些人、這些事之間到底有沒有關聯?
那個冒充張仕田的人,真正的目的是甚麼?
牛勝利的事情,會不會也跟這些事有關?
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村道上回蕩著,劉文宇握緊車把,看著前方那條彎彎曲曲的土路,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
不管這團亂麻有多亂,他都要一根一根地把它理清楚。
剛才他在扶牛德水的時候就已經在他身上放下了兩隻幽影浮光蟲,如果那個假冒的張仕田還敢露面,那他第一時間就能知道。
至於牛勝利的事……
劉文宇嘆了口氣,如果真的是因為牛勝利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搞出了這種事,那人家女方怎麼鬧都不過分。
與其讓那小子進去蹲大牢,還不如讓他去當上門女婿,好歹人還在,好歹還能活著。
至於老牛家斷不斷香火的事……劉文宇苦笑了一聲,都到了這個份上了,哪還顧得上那些?
邊三輪突突突地開進了四九城,劉文宇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個彎,朝城西開去。
投機倒把辦的主任鄭慶平和劉文宇關係不錯,連帶著,跟門口看門的老孫頭也混了個臉熟。
邊三輪在投機倒把辦門口停下來,劉文宇下了車,朝著門房間走了過去。
推開木門,就看見老孫頭正坐在傳達室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眯著眼睛聽收音機。
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地唱著戲,老孫頭聽得入了神,腦袋一點一點的,連有人進來了都沒注意。
“孫大爺!”劉文宇喊了一聲。
老孫頭猛地睜開眼睛,看清來人後,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喲,劉公安!今兒個咋有空來了?”
劉文宇笑著遞過去一根菸,老孫頭連忙笑著接了過來。
兩人點了煙,劉文宇吐了口煙霧,隨口問道:“孫大爺,牛勝利現在在倉庫不?”
老孫頭一臉茫然的點了點頭:“咋了?他犯啥事了?”
“沒有沒有,”劉文宇趕忙擺手,“這孩子和我是一個村的,我今天正好路過,順便來看看他。”
老孫頭聽到劉文宇這麼說,頗為失望的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因為沒有熱鬧看,還是因為其他甚麼。
吐出一口煙,老孫頭朝院子後面努了努嘴:“在後院搬貨呢。你自己進去吧,後院那個大倉庫,一找就找著了。”
劉文宇謝了一聲,穿過前院,朝後面走去。
這個四合院不小,前院堆著些沒收來的物資,用油布蓋著,碼得整整齊齊。
穿過一個月亮門就到了後院,後院比前院大得多,三面都是倉庫,中間的空地上停著幾輛板車,車上堆著一些雜貨。
幾個工人在倉庫裡進進出出地搬著東西,劉文宇掃了一圈,沒看見牛勝利。
他正想找人問問,就聽見最裡面那個倉庫裡傳出一個聲音:“勝利,把那些麻袋搬到三號庫去!”
“哎,來了!”一個年輕的聲音應了一聲。
劉文宇循著聲音走過去,就看見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從倉庫裡走出來,肩膀上扛著一捆麻袋,低著頭走得很快。
那人穿著一身灰藍色的工作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表情有些木然。
“勝利。”劉文宇喊了一聲。
牛勝利抬起頭來,看見劉文宇的那一刻,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他的臉色先是有些茫然,緊接著就變得有些發白,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文宇哥……你咋來了?”
劉文宇沒急著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小子確實瘦了不少,眼窩有些發青,像是很久沒有睡好覺了。
下巴上冒出了幾根稀疏的胡茬,看著比實際年齡成熟了不少。
“來找你有點事,”劉文宇說得輕描淡寫的,“你先把手裡的活幹完,我在門口等你。”
牛勝利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扛著那捆麻袋匆匆走了。
劉文宇轉身回到傳達室,跟老孫頭又聊了幾句,等了大概一刻鐘,牛勝利才從裡面出來。
他的工作服已經脫了,換了一件灰藍色的棉襖,頭髮用水抿了抿,看著精神了一些,但臉上的那種木然和疲憊卻是遮不住的。
“文宇哥,”牛勝利走到他面前,低著頭,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似的,一會兒插在兜裡,一會兒又抽出來,“你找我啥事?”
劉文宇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說,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找個地方坐坐,我請你吃碗麵。”
牛勝利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出了巷子,拐到街上,找了一家麵館坐下來。
這個點不是飯點,麵館裡沒甚麼人,服務員懶洋洋地靠在櫃檯邊,看見有人進來,才慢吞吞地站起來招呼。
劉文宇要了兩碗雞蛋麵,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牛勝利看著那碗麵,喉結動了動,顯然是有些餓了,但又不好意思動筷子。
“吃吧,邊吃邊說。”劉文宇把自己碗裡的麵條撥了一半到牛勝利碗裡,自己也拿起筷子吃起來。
牛勝利低著頭,呼嚕呼嚕地吃了幾口面,像是餓了很久似的,吃得又快又急,差點噎著。
劉文宇也不催他,慢慢地吃著自己的面,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勝利,今天我見到牛叔了。”
牛勝利的筷子猛地停住了,夾著的那幾根麵條又滑回了碗裡。
他抬起頭看著劉文宇,眼睛裡滿是驚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聲音都有些發顫:“我爹……我爹都和你說了?”
劉文宇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不怒不喜,就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說了,都說了。”
牛勝利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他把筷子放在桌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