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宇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開口:“按理說勝利現在在城裡有了工作,你們家的日子應該過得比村裡其他人好很多才對。”
“可我看您這臉色……”他頓了頓,目光在牛德水那張蠟黃消瘦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您這臉色看起來像是很久沒有吃過飽飯了。勝利難不成只顧著自己,從來沒有管過您和嬸子的死活?”
這話一出口,牛德水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甚麼痛處。
他低下頭,兩隻粗糙的大手緊緊攥著那隻粗瓷碗,指節都有些發白。
堂屋裡又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碗裡剩下的那點水在微微晃動。
劉文宇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他知道,有些話,得等對方自己願意說才行。
過了好一會兒,牛德水才緩緩抬起頭來,臉上的神色已經變得黯淡無光,像是蒙了一層灰。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時,喉嚨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哎……”
這一聲嘆息拖得很長,像是把積攢了不知道多少日子的委屈和心酸都裹在裡面了。
劉文宇聽著,心裡也跟著一沉。
“文宇,說起來也不怕你笑話。”牛德水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院子外面的人聽見似的。
“勝利那小子,毛還沒長齊呢,就學著人家談物件!”
劉文宇微微一愣,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結果……結果……”牛德水連著說了兩個“結果”,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卡住了喉嚨,怎麼也說不下去。
他的臉色漲得有些發紅,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又是一聲長嘆,把臉別到一邊去,不敢看劉文宇的眼睛。
“哎……”
劉文宇看著牛德水這副模樣,心裡大概猜到了幾分。
他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牛叔,有甚麼話您就說出來,憋在心裡更難受。”
牛德水咬了咬牙,像是在做甚麼重大的決定。他的手攥著那隻粗瓷碗,攥得骨節都凸了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下定了決心似的,猛地抬起頭來,看著劉文宇,聲音有些發顫。
“結果那小子直接搞大了人家姑娘的肚子!”
說完這句話,牛德水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整個人一下子癱在了椅子上,兩隻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那隻粗瓷碗差點沒拿住。
劉文宇確實有些意外,牛勝利今年滿打滿算也才十六歲。
十六歲的半大小子,自己還是個孩子呢,轉眼間就要當爹了?
不過劉文宇很快就壓下了心裡的驚訝,臉上反而露出一絲笑意。
他知道牛德水現在心裡頭肯定不好受,這個時候越是表現得大驚小怪,對方就越覺得難堪。
“這……”劉文宇故意把語氣放得輕鬆了一些,甚至還帶上了幾分調侃的味道。
“牛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勝利今年滿打滿算也才十六歲吧!沒想到這小子有兩下子啊,這一轉眼您都該當爺爺了!”
說完,他還笑著拍了拍牛德水的肩膀,像是開玩笑似的擠了擠眼睛。
牛德水聽著這話,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鬆動,反而更加黯淡了幾分。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苦澀:“文宇,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劉文宇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注意到牛德水說這話時的語氣不對勁,那種苦不是一般的苦,是那種被逼到了牆角、進退兩難的苦。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臉上的表情也從調侃變成了認真。
“牛叔,這話怎麼說?”
牛德水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端起那隻粗瓷碗,把剩下的半碗水一口氣灌了下去。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碗放在桌上,兩隻手在膝蓋上來回搓了好幾下,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前兩天我去城裡見了一趟人家姑娘的父母。人當時說的很清楚,要麼讓勝利去給他們家當上門女婿,要麼他們就去報公安,把勝利抓進去!”
說到這裡,牛德水猛地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劉文宇,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無奈。
“文宇,你也是當公安的,應該知道這年頭流氓罪有多嚴重吧?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啊!”
“真要判下來,少說也得蹲個十年八年!勝利他才十六啊,如果真的進去了,他這輩子可就全完了啊!”
牛德水的聲音越說越大,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喊了。
他的兩隻手緊緊攥著椅子的扶手,身體往前傾著,整個人像是一張拉滿了的弓,繃得緊緊的。
劉文宇聽著,臉上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
他當然知道流氓罪的嚴重性,這年頭判下來的案子,少則八九年,多則十幾年,甚至還有幾個情節嚴重的直接被判了死刑。
牛勝利才十六歲,真要因為這個事情進去蹲上十年,出來就二十六了,大好青春全毀了不說,這輩子能不能抬起頭來做人都是兩說。
可上門女婿這個事……劉文宇心裡轉了幾個念頭,臉上的神色有些複雜。
牛德水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也不看好這件事,臉上的神色更加黯淡了。
他緩緩靠回椅背上,仰著頭看著房梁,兩隻眼睛空洞洞的,像是透過那根被煙火燻得烏黑的老榆木樑子,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文宇,你說我這輩子,圖個啥?”牛德水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打過仗、種過地,窮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扯大,好不容易走你的關係在城裡給他謀了個差事,想著總算能鬆口氣了,結果……結果就出了這檔子事。”
他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淌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胸前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
“你嬸子知道這事以後,哭了好幾天,眼睛都快哭瞎了。她跟我說,當家的,要不就讓勝利去當上門女婿吧,好歹人還在,總比進去蹲笆籬子強。”
“可我不甘心啊!文宇,我不甘心啊!”
牛德水猛地睜開眼睛,兩隻手在空中揮舞著,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憋屈和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