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握著包子的手緊了緊,低頭看著手裡溫熱的食物。
再抬頭看向劉文宇那雙坦蕩真誠的眼睛,緊繃的嘴角終於繃不住了,一點點向上扯起,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舒展,少了幾分軍人的冷硬,多了幾分煙火氣的溫和。
“行,我吃。”周衛國不再推辭,拿起一個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面香與餡香瞬間充斥口腔,他一邊嚼,一邊笑著吐槽。
“說真的,你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不說話的時候也是安安靜靜的,剛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個讀書人,不會說髒話呢。”
劉文宇不屑地撇了撇嘴,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
“分對誰。對敵人,用不著客氣;對自己人,用不著裝斯文。”
等把剩下的包子送進包廂,劉文宇靠在桌邊點燃一支香菸。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周衛國吃完手裡的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這邊剛要開口,隔壁一節的硬座車廂裡卻突然傳來了一陣吵鬧聲。
兩人的眉頭同時一皺,周衛國的手更是直接摸向了腰間。
劉文宇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別緊張,自己則微微側頭,凝神聽了片刻。
“沒事,就是有人喝多了鬧兩句,乘警已經過去了。”
他低聲說道,聲音平靜,像是真的只憑耳朵就分辨出了遠處的動靜。
周衛國看了他一眼,手指從腰間緩緩收回,卻沒有完全放鬆警惕。
兩人繼續靠在門邊,一個抽菸,一個望著過道盡頭,誰都沒有上前湊熱鬧的意思。
火車上的衝突再平常不過,自有列車員和乘警處理。
他們現在的職責只有一個——看好這扇門,護好門裡頭的人。
趙鐵生和李建生把家人託付給他們,這就是他們的責任,容不得半點閃失。
過道那頭,吵鬧聲持續了約莫兩三分鐘,便漸漸平息下來。
劉文宇聽到乘警訓斥了幾句,兩個醉漢含含糊糊地認了錯,腳步聲凌亂地往另一邊去了。
一切聽起來都像是旅途中最尋常不過的小插曲,沒有任何值得留意的地方。
可他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卻悄然展開了穿透感知。
感知如水波般無聲擴散,掠過一節節車廂、一個個座位、一張張面孔。
大部分乘客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坐著,有人打牌,有人嗑瓜子聊天,有人靠著窗發呆,對剛才那點小摩擦毫不在意。
乘警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兩個醉漢歪倒在座位上,鼾聲漸起。
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就在劉文宇準備收回感知的瞬間,一道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個坐在九號車廂與十號車廂連線處附近的男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中山裝,頭上扣著一頂深藍色帽子,帽簷壓得很低。
他的目光時不時就會往十號車廂深處掃一眼,又飛快地收回去。
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都瞄向同一個方向——他們所在的這間包廂。
劉文宇嘴角微微翹起,在香菸明滅的火光中,那抹笑意轉瞬即逝。
有意思。
他面上依舊是一副懶洋洋靠在門框上的樣子,甚至還慢悠悠地吐了個菸圈,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起來。
這人是甚麼來路?是衝著趙家來的,還是衝自己來的?
他不動聲色地又點了一根菸,藉著低頭劃火柴的功夫,將感知再次鋪展出去,這一次覆蓋的範圍更廣,探查得也更加仔細。
包廂裡,趙老漢已經靠在最裡面的下鋪睡著了,輕微的鼾聲一起一伏。
兩個孩子擠在一起,睡得正沉。
眼下這趟火車還要跑三十多個小時,現在才剛開頭。
不管對方是衝誰來的,都不能掉以輕心。
夜色越來越深。
火車在黑暗中穿行,偶爾經過一個小站,速度會慢下來一些,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也變得更加沉悶。
車廂裡的燈光在十點過後調暗了一半,大多數乘客都開始打盹,過道里走動的人越來越少。
劉文宇和周衛國輪換著守夜,一個盯著外面,一個靠在包廂內側閉眼休息。
說是休息,其實誰都沒有真正睡著,只是讓緊繃了一整天的身體稍微緩一緩。
凌晨兩點多,火車在一個小站臨時停靠,要交會對面來車。
站臺上的燈光昏黃黯淡,透過車窗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影。
劉文宇在這時候睜開了眼,他沒有起身,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將穿透感知再次鋪展出去。
果然——那個戴帽子的男人還在九號車廂的連線處,只是換了個姿勢,從坐著變成了站著,靠在車門旁邊,像是在等甚麼。
火車停了大約七八分鐘,重新啟動時,車身猛地晃了一下。
就在這一晃的間隙裡,劉文宇注意到那個男人終於動了——他沿著過道往十號車廂的方向走了幾步,卻又在靠近車廂接頭的地方停了下來,掏出一支菸點上,若無其事地抽著。
距離他們所在的包廂,大約隔著七八米的距離。
劉文宇在心裡默默計算著。這個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真要做甚麼,幾步就能衝過來;但要說只是路過,半夜三更不睡覺,偏偏要在這一節車廂接頭處抽菸,怎麼都說不過去。
周衛國也醒了,兩人在黑暗中交換了一個眼神。誰都沒有說話,但都讀懂了對方的意思——盯緊了,別讓他靠近包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那個男人抽完煙,又在接頭處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轉身回到了九號車廂的座位上,重新壓低了帽簷,蜷縮著靠在椅背上,看起來像是要睡覺了。
劉文宇卻沒有因此放鬆警惕。
越是看起來正常的舉動,越有可能是刻意做出來的。
這個人從下午到現在,已經在九號車廂盤桓了大半天,始終沒有越雷池一步,要麼是在等甚麼時機,要麼就是還有同夥沒到。
不管哪種可能,接下來這三十多個小時,怕是都不會太平。
他靠在門框上,目光穿過半明半暗的車廂過道,落在九號車廂的方向。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偶爾掠過的零星燈火在玻璃上一閃而逝,映得他的眉眼明暗不定。
這趟旅途,看起來似乎也不是那麼無聊。
劉文宇在心裡默默唸叨了一句,嘴角卻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那笑意裡沒有緊張,也沒有畏懼,反倒帶著幾分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才會有的、淡淡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