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宇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又收回。
他腦子裡還在想那兩個潑皮說的話。
七八年前就有人開始盯著這兩家了,那時候趙鐵生和李建生估計才被他們拉下水,確實不值得為兩個生瓜蛋子投入太大的成本。
只是對方為甚麼要用這種生手?是手底下真的沒人了,還是根本就沒把那兩家人當回事,隨便找兩個潑皮應付差事?
那個藏在暗處的“上線”,到底是甚麼人?
前頭,隊伍拐上了大路。
又走了兩三分鐘鍾,遠遠就看見了公交站。站牌底下已經站了幾個人,縮著脖子等車,看見這一行拖家帶口的過來,都扭頭瞅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周衛國快走幾步,越過前頭的人,站在路邊往遠處望了望。
不一會兒,一輛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過來,車頂冒著黑煙,車窗玻璃上糊著一層灰。
“上車。”周衛國回頭招呼了一聲。
趙老漢牽著孫子孫女兒,李建春提著包袱,一群人擁著上了車。劉文宇最後一個上去,站在車門邊,眼睛往車外又掃了一圈。
街上人來人往,沒甚麼異常的。
車子發動,晃晃悠悠地往前開。
車上人不少,只有幾個座位空著。趙老漢把孫子孫女按在座位上,自己站在旁邊。
李建春扶著自己老孃坐下,胡翠的臉色還是不好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胸口起伏得有些急。
趙鐵生的母親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攥著兒媳婦的手。
周衛國站在車門邊,劉文宇站在他旁邊。
車子一路往南開,穿過幾條街,又拐過幾個路口,顛顛簸簸地走了快半個小時。
窗外的街景從熱鬧漸漸變得冷清,路邊的鋪子少了,行人少了,遠遠能看見火車站的鐘樓尖頂。
“快到了。”周衛國低聲說了一句。
劉文宇點點頭,眼睛卻沒離開窗外。
車子在站前廣場邊上停下,一群人下了車。廣場上人不少,挑擔的、揹包的、拖家帶口的,三三兩兩往候車室裡走。
周衛國領著他們穿過廣場,沒有進候車室,而是繞到側面一個僻靜的角落。
那裡有幾棵香樟樹,樹蔭底下襬著幾條石凳,倒是清靜。
“先在這兒等著。”周衛國開口,“我去找站上的領導。”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很快,轉眼就消失在人群裡。
趙老漢把包袱放在石凳上,招呼兩個孩子坐下。
小男孩不肯坐,圍著樹跑來跑去,撿地上的落葉;小女孩老老實實坐著,仰著臉看哥哥跑,也不說話。
李建春扶著胡翠坐下,又從包袱裡翻出個水壺,遞到她手裡:“嫂子,喝點水。”
胡翠接過水壺喝了一小口,臉色還是不好看。
劉文宇站在一旁,目光從這一家人身上掃過,又往四周看。
又過了十多分鐘,周衛國的身影從候車室那邊走過來,步子很快,身邊還跟著一個穿鐵路制服的中年人,瘦高個,戴著頂大蓋帽,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著甚麼。
周衛國走到跟前,先是對著劉文宇點點頭,然後轉過身,對著兩家人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
“二十分鐘後,有一列開往四九城的火車。咱們現在就出發,去站臺上等著。”
趙老漢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
天早就亮了,日頭已經升起來老高,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疼。
“現在就走?”趙老漢聲音裡依舊帶著不捨。
“現在就走。”周衛國點點頭,“上了車再說。”
旁邊那個穿鐵路制服的中年人往前站了一步,幫著解釋。
“周同志剛才都跟我說了,你們人多,還有老人孩子的,進站麻煩。我送你們從職工通道進去,直接上月臺,省得在候車室裡擠。”
他說著,又抬頭打量了一下兩家人。
“走吧。”周衛國的語氣不容置疑。
趙老漢站起身,一手牽起孫子,一手牽起孫女。李建春扶著胡翠站起來,胡翠的身子晃了晃,咬著牙站住了。趙鐵生的母親拎起包袱,跟在兒媳婦旁邊。
一行人跟著那個穿鐵路制服的中年人,繞過候車室的正門,從旁邊一條小巷子穿進去。
巷子窄,兩邊是高高的磚牆,地上鋪著青磚,踩上去咯噔咯噔響。
走了幾十米,眼前豁然開朗——一條月臺橫在面前,鐵軌伸向遠處,盡頭隱約能看見城區的方向。
月臺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站著十幾個等車的,有幾個挑擔子的,有幾個穿著體面的,還有幾個穿工裝的年輕人,揹著行李捲。
“就在這兒等著吧。”那個穿鐵路制服的中年人開口。
“火車一會兒就進站,十號車廂那邊上車。乘警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們的休息包廂留給你,你們人雖然有些多,但擠一擠,總能坐下。”
周衛國點點頭,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同志,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中年人擺擺手,又看了兩家人一眼,轉身走了。
劉文宇站在月臺邊上,往鐵軌那頭望了望。遠處有煙冒起來,隱隱能聽見火車的汽笛聲,嗚——嗚——,拖著長長的尾音,從遠處傳過來。
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照在月臺上,把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風從鐵軌那邊吹過來,帶著煤煙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遠行的味道。
趙老漢的孫子掙開爺爺的手,跑到月臺邊上,踮著腳尖往鐵軌那頭望。
“爺爺,火車來了嗎?”
“快了。”
小男孩歪著腦袋,眼睛亮晶晶的。
劉文宇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又收回。
十多分鐘後,遠方的汽笛聲越來越近,震得鐵軌都微微發顫。
墨綠色的火車頭裹挾著濃重的煤煙與蒸汽,緩緩駛入站臺,車輪碾過鋼軌接縫,發出沉穩而規律的哐當聲響。
整列火車像一條蟄伏許久的長龍,靜靜停靠在眾人面前,車窗玻璃反射著刺眼的日光,車門處的列車員早已立正向兩側觀望。
“走,上車,小心腳下縫隙。”周衛國低聲提醒,伸手虛扶了一把身邊的趙老漢,又示意李建春看好臉色不好的胡翠。
劉文宇走在隊伍最後,目光快速掃過月臺兩側的行人與工作人員,確認沒有任何可疑身影靠近,這才放心地跟著眾人踏上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