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叔,我不是來嚇唬您的。”劉文宇聲音沉穩有力,帶著獨有的篤定。
“但事情緊急,我必須以一個公安人員的身份,請求您配合我們的工作。”
“建生和鐵生兄弟倆,現在正協助我們處理一件非常要緊的事,那夥人窮兇極惡,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您的家,您的家人,現在都很危險。請您相信我,我不會害你們。”
李建生的父親沉默了很久,菸袋鍋子在桌腿上輕輕一磕,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李建生的母親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淚,想勸幾句,卻被自己男人一個沉厲的眼神堵了回去。
一旁一直沒開口的趙老漢,見狀終於上前一步,對著李建生的老爹沉聲道:
“妹夫,你聽我一句。我知道你捨不得這屋、這地,我也捨不得。可咱們當爹孃的,一輩子圖個啥?不就圖孩子們平平安安嗎?”
趙老漢聲音沙啞,卻字字懇切:
“鐵生跟建生倆孩子在外面闖,咱們在家幫不上忙,但也不能拖他們後腿啊!”
“劉同志是公安,是公家的人,他能騙咱們嗎?他能平白無故讓咱們背井離鄉嗎?”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帶著親戚間才有的懇切與焦急:
“聽劉同志說,那夥人是真敢下死手的狠角色,他們要是找不著倆孩子,難保不會衝咱們家人下手。”
“到時候要是真出點啥事,你讓建生咋活?咱們守著這幾間破屋、幾畝薄地,能守得住命嗎?”
“咱們走,不是逃,是為了不讓孩子們擔心,是為了全家以後還能團圓。”
“等這事過去了,咱們想回,還能回。可真要是人沒了,啥根不根的,都沒用了!”
“妹夫,聽我一句,跟我們走!為了建生,也為了孩子們!”
李建生的父親握著煙桿的手猛地一顫,抬頭看向趙老漢,眼裡的固執一點點鬆動,取而代之的是翻湧的擔憂與掙扎。
半晌過後,他終於緩緩抬起頭,看著劉文宇,眼裡交織著掙扎、擔憂與不安,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長嘆。
“同志……”他聲音沙啞乾澀,“建生他……他真的沒事?”
“他沒事,他很安全。但如果您幾位出了事,他會痛苦一輩子的。”劉文宇目光誠懇,一字一句認真回應。
老人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緩緩點了點頭:“行。我們……跟你走。”
李建生的母親看到自己老伴反應下來,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李建春也紅了眼眶,緊緊抱著母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文宇微微頷首:“那就趕緊收拾幾件換洗的衣服,其他的甚麼都不用帶,咱們得馬上走。”
趙老漢跟著劉文宇快步走出李家的時候,初冬的日頭才剛爬過高高的樹梢,田野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風一吹,冷得人骨頭縫發疼。
劉文宇抬眼往村口麥秸垛的方向一掃,周衛國已經從陰影裡悄無聲息地靠了過來,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都辦妥了?”周衛國壓著嗓子,目光飛快掃過身後李家院門。
“妥了。”劉文宇點頭,“兩家老小,一共八口,全部都走。”
“路線我已經摸清楚了,走田間小路繞開大路,避開村頭和路口,我剛才在附近轉了轉,暫時沒發現生人。”周衛國語速極快。
劉文宇嗯了一聲,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絲。
“讓大家都別帶大件行李,就拎個小布包,越普通越好。”周衛國再次低聲叮囑。
“臉上別露慌,就說是走親戚、去鄰村看病,腳步放慢些,自然一點。”
趙老漢站在一旁,也知道事關生死,一句話不多問,只是重重一點頭:“兩位同志,你們咋安排,俺們咋聽!”
不多時,李家、趙家兩家人陸續從院裡出來。
大人牽著孩子,手裡只裹了兩件換洗衣物,臉上藏著驚惶與不捨,可誰也不敢多說話,連腳步都放得極輕。
初冬的風帶著寒意吹過田埂,枯黃的草葉沙沙作響。一行人低著頭,不聲不響往村外走。
孩子們被大人緊緊牽著,懂事地閉緊嘴巴,連一聲咳嗽都憋著。
劉文宇走在最外側,一隻手始終虛按在腰間,眼神銳利如刀,掃過每一條岔路、每一個路口。
周衛國打頭探路,目光如鷹隼,但凡有一點人影晃動,他都能第一時間察覺並示意停下。
兩家人誰也沒回頭看一眼那熟悉的土屋、柴門、院子裡的老棗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一回頭,心就軟了,腳就沉了,破綻也就露了。
剛走到村口的老磨盤旁,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說話聲,是下地挖野菜回來的村民。
劉文宇抬手示意大家別緊張,裝作若無其事的繼續往前走。
幾個村民挎著籃子走過,遠遠瞅了一眼,只當是兩家人要去走親戚,笑著打了個招呼,便徑直走了過去。
等人影徹底消失,劉文宇才緩緩回頭,聲音壓得極低:“沒事了,快,繼續走,別停。”
一行人立刻起身,跟著周衛國的腳步,一頭扎進了蜿蜒曲折的田間小道,避開了所有有人煙的大路。
田埂狹窄,霜氣未散,踩上去又冷又滑。
劉文宇和周衛國一前一後護著隊伍,老人走慢了便伸手扶一把,孩子走累了就咬牙跟上,誰也不喊苦,誰也不喊累。
胡翠拉著女兒,指尖凍得發紅,手一直在微微發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李建春扶著母親,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漸漸遠去的村莊,眼眶微微發紅。
趙老漢望著越來越小的村莊,望著那片守了一輩子的土地,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滾下淚來,又被他飛快抹掉。
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歸,可他不後悔。
為了兒子,為了孫子孫女,為了這一大家子能平平安安的——值。
劉文宇走在隊伍外側,目光始終盯著前方蜿蜒的小路。初冬的陽光落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沉冷。
他很清楚,沒有車,沒有掩護,全靠雙腳趕路,意味著他們每一步都暴露在風險裡。
那個藏在暗處的“上線”,很可能已經在路上了。把這八口人安安全全送到四九城,他才能真正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