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臺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些。有等車的旅客,有送站的家屬,有賣吃食的小販,有維持秩序的鐵路工作人員。
人聲嘈雜,各種氣味混在一起,空氣裡飄著茶葉蛋和烤紅薯的香味。
劉文宇的精神力緩緩掃過人群——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個子不高,一米七左右,穿著一身簡單的藍色工裝,長相普普通通,屬於那種丟進人群裡就找不到的型別。
他站在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紅薯,正低頭剝皮。
動作自然,神態平靜,和周圍任何一個普通旅客沒有任何區別。
但劉文宇知道,就是他。
那個在火車上裝睡的人,那個刻意調整呼吸的人,那個藉著起夜觀察換崗規律的人。
劉文宇的腳步沒有任何停頓,目光也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他只是跟著隊伍往前走,就像甚麼都沒有發現一樣。
但他的精神力已經鎖定了那個人。
那個人沒有抬頭,沒有往這邊看,甚至沒有任何異常的舉動。
他就那樣低著頭吃紅薯,偶爾抬起頭看看火車來的方向,像是在等車。
劉文宇收回精神力,跟著隊伍走進站臺。
火車已經等在軌道上,是一輛普通的綠皮火車,和來的時候那輛差不多。
來到專用車廂,劉文宇上了車,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車窗外的站臺上,那個人還站在烤紅薯攤旁邊,手裡的紅薯已經吃完了,正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
然後,他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
隔著車窗玻璃,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劉文宇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不上車?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接下來,就該交給別人了?
火車緩緩啟動,那個人最終消失在視線中。
劉文宇靠在座位上,目光落在窗外漸漸後退的站臺上,嘴角微微勾起。
暴風雨前的寧靜嗎?
有意思。
火車駛出蘭州站,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得越發荒涼。
黃土高原的溝壑縱橫交錯,偶爾能看見幾孔窯洞散落在山坳裡,炊煙裊裊升起。
天是灰濛濛的,地是黃騰騰的,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這兩種顏色。
車廂裡很安靜。
十七個科研人員經過這兩天的奔波,明顯都有些疲憊了。
有的靠在座位上打盹,有的望著窗外發呆,有的拿著筆記本寫寫畫畫。
王金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周衛國坐在車廂門口的位置,一隻手搭在腿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離槍套很近。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放鬆,但劉文宇能看出來,他的眼睛一直在動,掃過每一個經過車廂連線處的人。
侯三坐在車廂中間,正跟趙鐵柱小聲嘀咕甚麼。
車廂末尾的陳大牛此刻的目光正盯著車廂另一頭的廁所門——那裡剛才進去一個旅客,進去有一會兒了。
火車行駛得很慢。
這種綠皮火車本來就是逢站必停,加上這段路況不好,走走停停,速度比來的時候慢了一大截。
窗外的景色以一種近乎凝固的速度向後移動,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了,遠處的山巒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
快了。
火車終於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前到達了西寧站。
“各位旅客,西寧站到了,有下車的旅客請攜帶好您的行李物品……”
廣播聲再次響起,車廂裡頓時熱鬧起來。人們站起來拿行李,互相招呼著往車門走。
劉文宇站起身,目光掃過那十七個科研人員。
他們也在收拾東西,動作比在蘭州站時熟練多了,明顯已經適應了這種節奏。
周衛國走過來,壓低聲音:“準備下車。站臺上有人接應,但還是要小心。”
劉文宇點點頭:“明白。”
隊伍開始向車門移動,劉文宇的精神力再次全面鋪開,像雷達一樣掃描著站臺上的每一個角落。
然後他看見了——
站臺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穿著綠色軍裝的解放軍戰士筆直地站在警戒線邊上,手裡握著步槍,目光警惕地掃過周圍的人群。
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公安人員穿插其間,有的在維持秩序,有的在檢查證件,有的在盯著每一個靠近警戒線的人。
戒備森嚴。
劉文宇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站臺——至少有兩個排的兵力,加上公安,足足上百人。
警戒線拉出去幾十米遠,把普通旅客遠遠地隔開。
別說可疑分子,連只貓都鑽不進來。
他嘴角微微勾了勾。
看來上面也知道這一段是重點。
隊伍從車廂裡出來,沿著專用通道往前走。
通道兩側站著持槍的戰士,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像兩道人牆。
那些戰士都很年輕,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但眼神銳利,握槍的姿勢標準而有力。
十七個科研人員被夾在中間,快步向前走。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沙沙作響。
劉文宇的目光掃過通道盡頭——那裡停著幾輛軍用卡車,車廂上蒙著帆布,車旁邊站著更多的戰士。
但他們沒有往卡車那邊走,而是拐進了站臺旁邊的一條小路。
路的盡頭是一棟三層小樓,和蘭州那個招待所差不多,外牆刷著灰色的塗料,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鐵路招待所。
隊伍魚貫而入。劉文宇最後一個進去,進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
等所有科研人員全部安頓下來,劉文宇和周衛國站在走廊裡,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如釋重負,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過了這一關,”周衛國壓低聲音,“後面就好辦了。”
劉文宇點點頭:“明天休整一天,後天換卡車?”
周衛國嗯了一聲:“對,從這兒到金銀灘還有一段路,卡車要走大半天。不過那邊的路不好走,都是山路,得小心點。”
劉文宇看了他一眼:“那邊的保衛呢?”
“兵團接手。”周衛國說,“到了他們的地盤,就歸他們管了。咱們的任務,就是把這些人平平安安送進廠區。”
劉文宇嗯了一聲,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