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宇也放下筷子:“你問。”
左美玲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措辭。過了幾秒,她才開口:“那個王老六……是你抓的?”
劉文宇心裡一動,臉上卻沒甚麼變化:“你訊息挺靈通的啊。”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左美玲的聲音放低了,帶著點兒小心翼翼,“我還聽說他明天就要……公開處決了?”
“嗯。”
左美玲嘆了口氣,臉上露出點複雜的表情:“其實我也聽說了,他幹了不少壞事。可是……唉,一條人命,就這麼沒了,想想也挺那個的。”
劉文宇看著她,沒說話。
左美玲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笑:
“文宇哥,你別多想,我不是替他說話。我就是……就是覺得,這事兒跟你也有關係,怕你心裡不好受。”
“我沒甚麼不好受的。”劉文宇的聲音很平靜,“他罪有應得。”
左美玲點點頭,又嘆了口氣:“也是。這世上,幹甚麼事兒都得擔甚麼後果。他做了那些事,就該受那個罰。”
她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文宇哥,你有沒有考慮過換個活法?”
劉文宇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左美玲卻沒再說下去,又拿起筷子,夾了塊火燒放進嘴裡。
劉文宇也拿起筷子,繼續吃。
可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頓飯上了。
左美玲剛才那話,是甚麼意思?
聽著明顯是在試探。
試探甚麼?
劉文宇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這娘們恐怕真的不是好人啊!
吃完滷煮,左美玲結了賬,兩人走出館子。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街上沒甚麼人,路燈昏黃,把影子拉得很長。
左美玲站在門口,看著劉文宇,忽然問:“文宇哥,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劉文宇看著她:“甚麼話?”
“我說我不會放棄的。”左美玲的眼睛在路燈下亮亮的,像是含著甚麼,“現在我還是那句話。”
劉文宇沒接話。
左美玲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近得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文宇哥,”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軟軟的,帶著點兒說不清的味道,“你就真的……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劉文宇看著她。
昏黃的路燈從她身後照過來,讓她的臉陷在陰影裡,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出奇,像是兩顆在黑夜裡發光的珠子。
那雙眼睛裡,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喜歡,不是愛慕,是別的甚麼。
可那是甚麼,他說不清楚。
“左同志,”劉文宇開口,聲音平靜,“我有物件了,正是一個的。”
“我知道。”左美玲點點頭,“趙夢荷嘛,我見過的。”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文宇哥,我不是要拆散你們。我就是……就是想讓你知道,不管你對我甚麼態度,我對你,是真的。”
劉文宇看著她,沒說話。
左美玲又往前走了一步,幾乎是貼著他站著,抬起頭看著他。
“文宇哥,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一種人,明明知道不可能,可就是放不下?”
劉文宇低下頭,對上她的目光。
這一刻,他忽然看清楚了。
那雙眼睛深處,確實有東西。可那東西不是愛慕,不是喜歡,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像是審視。
像是打量。
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評估它的價值。
“有。”他開口,“可那不是放不下,那是執念。”
左美玲愣了一下。
劉文宇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左同志,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左美玲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過了幾秒,她又笑了,可這次的笑容跟剛才不一樣了。
“好啊。”她說,“那就麻煩文宇哥了。”
劉文宇發動邊三輪,左美玲坐進挎鬥。突突突的聲音在安靜的街上格外響亮。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左美玲住在城東的一條衚衕裡,是個不大的院子,門口種著兩棵槐樹。
劉文宇把邊三輪停在門口,左美玲從挎鬥裡下來。
“文宇哥,”她站在門口,看著他,“謝謝你送我。”
劉文宇點點頭:“早點休息。”
劉文宇正要發動車子,左美玲忽然又開口了。
“文宇哥。”
他抬起頭。
左美玲站在院門口,昏黃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要不要進來,喝杯水?”
劉文宇的手停在油門把手上,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
夜風吹過來,帶著槐樹的葉子沙沙響,衚衕裡靜悄悄的。
他嘴角慢慢勾起來,露出一個不太正經的笑:“真的只是喝杯水這麼簡單?”
左美玲先是一愣,隨即也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帶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歪了歪頭,眼睛裡波光流轉,聲音壓得低低的,軟得能滴出水來:
“那……文宇哥還想做甚麼?”
劉文宇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出了聲:“行,那就進去坐坐。”
左美玲轉身推開院門,側身讓開:“進來吧。”
院子不大,是那種老北京常見的獨門獨院。青磚灰瓦,收拾得乾乾淨淨。
院角種著一棵石榴樹,樹底下襬著一個小石桌,兩個石凳。
劉文宇站在院子裡,四下打量了一圈,隨口問:“這院子不錯啊,你一個人住?”
左美玲正在掏鑰匙開門,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背對著劉文宇,聲音低了下去:“嗯,一個人。”
門開了,她先走進去,拉亮了燈。劉文宇跟著進屋,屋裡收拾得也利落。
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幅年畫,桌上擺著個搪瓷缸子。裡屋的門簾半掩著,看不清裡面。
左美玲轉過身,看著他,忽然眼眶就紅了。
“文宇哥,”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這院子……是我爹孃留給我的。他們……”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劉文宇站著沒動,臉上露出關心的神色:“怎麼了?慢慢說。”
左美玲拿手背抹了抹眼淚,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平復情緒:
“我爹孃……都是在抗戰那時候沒的。那時候我還小,甚麼都不懂,就記得我娘把我塞進地窖裡,跟我說,不管聽見甚麼都別出來。我在裡面躲了一天一夜,出來的時候……”
她說不下去了,肩膀抖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