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辦公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劉秋實掃了一眼屋裡,目光在孫啟平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
“文宇,來我辦公室一趟。”
劉文宇應了一聲,站起身,跟著劉秋實往外走。
路過孫啟平身邊的時候,他餘光瞥見,孫啟平握著鋼筆的手指,又緊了一緊。
劉文宇跟著劉秋實來到所長辦公室,劉秋實在辦公桌後坐下,隨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劉文宇坐下,等著他開口。
劉秋實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抬眼看著他。
“王老六的事情定下來了,明天公開處決!”
話音落地的瞬間,劉文宇腦海裡忽然閃過孫啟平早上那一眼——平靜得像看死人一樣的眼神,還有那微微泛白的指節。
原來如此。
所有零碎的片段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
孫啟平精神不振的原因,肯定就是因為這個。
劉文宇垂下眼,臉上不動聲色,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王老六那也是咎由自取,要不是當時我恰逢其會正好碰上了,不敢想象那幾個姑娘後來會怎麼樣。”
劉秋實盯著他看了兩秒,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甚麼。
“我今天叫你過來也是為了交代你一聲。”劉秋實放下搪瓷缸子,聲音壓低了半分。
“王老六畢竟是孫啟平的親外甥。孫啟平那人你也知道,明面上雖然他不會怎麼樣,但備不住暗地裡會給你下絆子。一切小心為妙。”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我現在再考慮把他調到其他地方。你們接觸的時間少了,他就算想暗地裡給你下絆子,也沒有那個機會。”
劉文宇抬起頭,看著劉秋實。
劉叔從兩人認識的第一天起就對他多有照拂,明裡暗裡的幫襯了不少。
當初把孫啟平塞進巡察一組,也是順著自己的意思辦的。
現在想來,自己的想法還是有些太幼稚了。
把一條毒蛇養在自家院子裡,每天看著它吐信子,除了讓自己睡不踏實,還能有甚麼好處?
“劉叔,這不會給你造成甚麼麻煩吧?”劉文宇問得很誠懇。
他不是那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當初讓劉秋實把孫啟平分到他們治安巡查一組,不過是想著噁心噁心對方。
至於孫啟平有沒有被噁心到,他不知道,反正自己是被噁心得不行——每天看著那張死人臉,再好的心情也被影響了。
劉秋實擺了擺手,語氣輕鬆:“這有甚麼影響,正常的人事調動而已。治安組又不是離了誰就不轉了,他去哪兒不是幹活?”
說完,他話鋒一轉,眼神裡多了幾分長輩的關切。
“現在眼看著你離結婚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你小子最近也收收心。車站那邊如果有需要,我會安排其他人出外勤,你就安心準備你結婚的事。”
“別啊劉叔!”劉文宇趕忙擺手,臉上的表情終於生動起來。
“離我結婚的日子現在還有兩個多月呢,該安排的您儘管安排。等我結了婚,您到時候想讓我出去我也不出去了!”
劉秋實被他這話逗笑了,伸手點了點他。
“行行行,知道你閒不住。那你自己注意著點兒,孫啟平那邊我會盡快安排。”
劉文宇點點頭,站起身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過頭:“劉叔,您準備甚麼時候把孫啟平調走?”
“快的話就這兩天。”劉秋實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怎麼,現在覺得不自在了?”
劉文宇笑了笑,沒接話,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光線昏暗,牆上刷的綠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牆皮。
劉文宇走得不快不慢,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
孫啟平要調走了。
這個訊息本該讓他鬆一口氣。可不知為甚麼,他心裡反而更沉了。
早上那一瞥,孫啟平眼底藏著的東西,還有昨晚那股沒來由的心悸——
這些都像一根根細小的刺,紮在他心口上,拔不出來。
孫啟平那眼神太平靜了,那種從容,那種……像是已經把他看成一個死人的眼神讓他很難受。
不過想要知道這傢伙在打甚麼壞主意倒也不難!
回到辦公室,師傅馬國興正好帶著孫啟平要去巡邏。
劉文宇笑著和馬國興打了聲招呼,而在和孫啟平錯身而過的時候,他的手指輕微的動了動。
“幽影浮光蟲已經就位,接下來你孫啟平在我面前再也沒有了秘密!”
看著孫啟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劉文宇收回目光,在辦公桌前坐下。
一天的時間就在枯燥的巡邏和休息中度過了!
此刻劉文宇正躺在自己房間的土炕上,意識卻已經連結上了遠在幾公里外的幽影浮光蟲。
孫啟平自從回到家裡後就沒有出去過,自己炒了個雞蛋,喝了幾杯悶酒,最後連洗漱都沒洗漱就爬到了炕上。
接下來的兩天一直無事發生,第三天上班的時候孫啟平新的工作任命終於下來了——拘留室看守!
拘留室那地方,陰暗潮溼,整日對著一群嫌疑人、酒鬼、小偷小摸之流,又悶又累,還半點油水沒有,更別提甚麼立功表現。
但孫啟平接到通知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只是平靜地接過調令,對著宣佈任命的內勤點了點頭,聲音平淡無波:“知道了,馬上過去報到。”
孫啟平走後,治安巡查一組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孫海軍湊到劉文宇身邊,笑著打趣:“文宇,這下咱們可算是清淨了,以後再也看不到孫啟平那張死人臉了。”
而另一邊,孫啟平推開鐵門,一股混雜著汗味、煙味、餿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裡面關著七八個人,有小偷小摸的,有喝醉酒鬧事的,一個個要麼萎靡不振,要麼眼神躲閃。
而要說孫啟平被調到拘留室,最開心的就要屬原本的看守老陳了!
老陳原本就是個好說的,守著這麼個又累又熬人的地方,早就盼著有人來分擔。
如今上面又給這裡派來一個人,他心裡那叫一個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