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啟平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那人說的是真的。他那個外甥王老六,從小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偷雞摸狗,打架鬥毆,甚麼都幹過。可孫啟平一直覺得,那就是年輕不懂事,等長大了就好了。
誰知道他會闖下這麼大的禍。
“我知道你想救你外甥。”那人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點同情。
“可這事兒,誰也救不了。他犯的事兒太大,又正好撞在風頭上。”
“紅旗公社那邊早就報上去了,市裡一路批下來,連複核都省了。後天一早,公審大會一開,直接……”
那人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孫啟平跌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他想起王老六以前跟在他屁股後面叫“舅舅”的樣子,想起他偷了鄰居家的雞跑到城裡來獻寶的樣子,想起他被自己揍得哇哇哭的樣子。
那孩子是他看著長大的。
雖然渾,雖然不爭氣,可那也是他的親外甥啊。
“你們……”孫啟平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人搖搖頭:“沒有。”
頓了頓,那人又補了一句:“別說我們,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他。你外甥這事兒,已經定了。”
孫啟平沉默了。
屋裡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孫啟平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劉文宇……”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念出這個名字,“又是劉文宇。”
要不是劉文宇多管閒事,自己外甥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他最多就是調戲個姑娘,挨頓揍,關幾天,出來照樣活蹦亂跳。
可劉文宇偏偏要出頭,偏偏要把他送到派出所。
這一送,就把王老六送上了絕路。
“我知道你恨他。”那人的聲音適時響起。“所以……這正好也是個可以讓你親手報仇的機會!”
孫啟平抬起頭,看著那人。
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幽暗的光,像是黑暗中的兩點鬼火。
“你們……要我怎麼做?”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那人先是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手包放在了桌上。
“等到需要動手的時候我還會再來通知你。我們只要結果,具體怎麼行動我們不過問!這裡面是兩千塊錢現金和兩根小黃魚,算是定金!”
孫啟平盯著桌上那個牛皮手包,眼睛發直。
兩千塊現金,外加兩根小黃魚。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那人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著:“動手之前記得提前通知我們一聲,我好安排你離開。”
孫啟平伸出手,想要開啟那個手包看看,手指卻抖得厲害,試了兩下都沒能解開搭扣。
那人看著他這副模樣,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但語氣依舊平靜。
“不急,等你辦完事,還有更多。”
孫啟平終於把手包開啟,昏黃的燈光下,一沓嶄新的大黑十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
他伸手摸了摸,手指觸到鈔票的瞬間,那種厚實綿軟的觸感讓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鈔票下面,是兩根黃澄澄的小黃魚,握在手裡分量十足。
孫啟平抬起頭,看著那人,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放在桌上。
“動手之前,提前一天,在你家門口的臺階底下,靠牆根那兒插上三根沒用過的火柴。”
孫啟平盯著那盒火柴,用力點了點頭。
“記清楚了?”
“記清楚了。”孫啟平的聲音沙啞,“家門口臺階底下,靠牆根,插三根沒用過的火柴。”
那人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子。
“等我看到火柴,就知道你準備好了。到時候會有人來跟你接頭,安排後面的事。”
說完,那人抬腿就往門口走。
孫啟平跟著站起來,目光還黏在桌上那個手包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兩千塊,兩根小黃魚,離開華夏,去灣省,去櫻花國……
那人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閂,孫啟平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等等。”
那人的動作頓了頓,沒回頭。
孫啟平盯著他的背影,目光從上到下細細地打量著。
風衣的肩寬,帽簷下的後腦勺,站立的姿態,還有剛才說話時偶爾露出的那幾個音節……
“咱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孫啟平開口,語氣裡帶著試探。
“從你的身高體型和口音來判斷,我總覺得咱們有過交集。”
屋裡靜了一瞬。
那人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像是定格在那裡。
孫啟平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他看著那個背影,腦海裡飛快地過著認識的人,同事,鄰居,以前的戰友,打過交道的各路人物……
可那個身影,那種站姿,那種說話時微微側頭的習慣,總讓他覺得熟悉,卻又想不起具體是誰。
那人沉默了幾秒鐘,終於開口。
“該讓你知道的時候,你會知道的。”那聲音依舊沙啞低沉,聽不出任何情緒。
“現在知道的太多,對你沒好處。還有,沒有得到命令之前,不許你動手!”
說完,那人拉開門,閃身消失在夜色裡。
孫啟平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敞開的門,外面黑漆漆的衚衕裡甚麼也看不見。
夜風吹進來,帶著冬季的寒意,吹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走過去,把門關上,又插上門閂。
回到桌邊,他看著那個敞開的牛皮手包,看著裡面那沓鈔票和那兩根小黃魚,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剛才發生的一切,像是一場夢。
可桌上的東西是真實的,沉甸甸的,明晃晃的。
孫啟平伸手把鈔票拿出來,一張一張地數。嶄新的十元鈔票,厚厚的一沓,一共兩百張。
兩千塊。
他的手又開始抖了。
數完鈔票,他又把兩根小黃魚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
沉甸甸的,金燦燦的,在手心裡泛著柔和的光。
這是真的金子。
孫啟平把東西揣進懷裡,想了想又覺得不保險,拿出來,塞到櫃子最裡面那件舊棉襖的夾層裡。
又想了想,覺得還是不安全,把棉襖拿出來,翻出床底下的一箇舊木箱,把棉襖塞進去,又把木箱推回床底。
折騰了半天,他終於停下來,坐在床邊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