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涼涼的,吹在臉上帶著點寒意。
趙夢荷坐在挎鬥裡,側過頭看著路邊的風景。街上人不多,偶爾有幾輛腳踏車從旁邊經過,車鈴叮叮噹噹地響。
“冷嗎?”劉文宇回頭問了一句。
“不冷。”趙夢荷搖搖頭。
又開了一段,趙夢荷忽然開口:“文宇哥。”
“嗯?”
“那個左姑娘……”她頓了頓,“她長得很俊。”
劉文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挺俊。”
趙夢荷沒說話。
“可那跟我沒關係。”他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俊不俊的,跟我沒關係。”
趙夢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劉文宇將邊三輪停在趙家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趙夢荷從挎鬥裡下來,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回頭看他:“文宇哥,進去坐坐吧,喝口水再走。”
劉文宇本想拒絕,可看著她那雙亮亮的眼睛,還是點了點頭。
趙大牛正坐在堂屋抽菸,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劉文宇,臉上露出笑容。
“文宇來了?快進來坐。”
劉文宇進門,規規矩矩地叫了聲“趙叔”。
趙大山笑著應了,招呼他坐下。
趙夢荷去廚房倒了杯水端過來,放在劉文宇面前,然後挨著他坐下。
聊了幾句,劉文宇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站起身:“趙叔,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趙大牛也跟著站起來:“這就走?不留下來吃晚飯?”
“不了,回去還有事兒,改天再來叨擾。”
趙大山牛也不強留,讓趙夢荷送他出去。
走到院門口,劉文宇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趙夢荷。
她站在門框裡,昏黃的燈光從身後透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又溫暖。
“夢荷。”他低聲開口。
“嗯?”
“今天的事,你真的不往心裡去?”
趙夢荷搖搖頭,嘴角彎了彎:“你都說清楚了,我信你。”
劉文宇看著她,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慢慢化開。
他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回去吧,外面涼。”
趙夢荷點點頭,看著他跨上邊三輪,發動引擎。
“路上慢點。”她叮囑了一句。
“知道了。”
邊三輪突突突地駛出柳林大隊,趙夢荷站在門口,一直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裡,才轉身回去。
劉文宇騎著邊三輪走在回四九城的路上,夜風越來越涼,吹在臉上帶著寒意。
路兩邊的田野黑漆漆的,他的眉頭卻越皺越深。
左美玲今天的到訪,看似隨意,可細細想來,卻處處透著不對勁。
第一,她是怎麼知道自己家地址的?
站前派出所知道自己家地址的也就那麼幾個,而左美玲和劉文宇的關係那幾個人都知道。
在沒有得到自己同意的情況下,劉文宇不相信他們會把自己家的地址告訴左美玲。
至於街道辦或者派出所的檔案,那就更不可能了。左美玲又不是公安系統的人,憑甚麼去查那些?
第二,左美玲今天的表現,太刻意了。
她坐在院子裡的時候,那眼神,那語氣,說是對他有好感,可仔細回想起來,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對趙夢荷說的那些話看似平平無奇,實際上卻句句都在往趙夢荷心裡扎刀子。
還有她看自己的眼神。
那種眼神,劉文宇形容不出來。
不是喜歡,不是愛慕,倒像是……獵人看著獵物。
而且左美玲在背後看他的眼神,總會時不時帶著若有若無的惡意。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劉文宇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那種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他沒辦法說服自己只是多心。
左美玲到底想幹甚麼?
邊三輪在夜色裡穿行,引擎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很遠。
劉文宇的腦海裡反覆過著今天的每一個細節。
左美玲說的話,左美玲的表情,左美玲的眼神,還有她離開時那個若有若無的笑。
她對自己說的那句“我不會放棄”,表面上是在表明心意,可暗地裡代表的甚麼意思劉文宇根本就猜測不到?
可她想達到甚麼目的?
她不喜歡自己,那她圖甚麼?
劉文宇越想越覺得頭疼。
邊三輪拐過一個彎,前面就是四九城的城門了。
進了城,街上的燈火多了起來。劉文宇放慢車速,腦子裡還在想著左美玲的事。
他忽然想起姥姥說的話——“左姑娘呢,也不錯,可那孩子眼睛裡有東西,不像是能安分過日子的主兒。”
姥姥活了一輩子,看人最準。
那左美玲眼睛裡的東西,到底是甚麼?
與此同時,城東一條衚衕裡,孫啟平正坐在飯桌前喝著悶酒。
桌上擺著一盤花生米,一盤醬鹹菜,都是下班回來時在副食店買的。
酒是二鍋頭,烈得很,喝下去從嗓子眼一直辣到胃裡。
他又滿上一杯,端起來一飲而盡。
老婆又帶著孩子回孃家了。這次是因為甚麼事吵起來的,他都記不清了。
反正自從昨天晚上,老婆知道了他被從副指導員的位子上擼下來,這個家就沒消停過。
今天兩人上班之前還吵了一架,吵就吵吧,吵完了她回孃家,他一個人清靜。
可清靜是清靜了,心裡那股火卻越燒越旺。
劉文宇。
劉秋實。
這兩個名字,這兩天晚上躺在床上都會被他咒罵無數遍。
要不是劉文宇多管閒事,要不是劉秋實那個老東西護犢子,他能被一擼到底?
孫啟平又滿上一杯,端起來正要喝,忽然聽見遠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咚。咚。咚。
三下,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孫啟平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八點一刻。
這個點,不可能是老婆回來——她要回來也不會挑這個時候,更不會這麼敲門。
那是誰?
放下酒杯,孫啟平起身往外走。
院子不大,從堂屋到院門也就十來步。他拉開院門,門外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領子豎起來,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臉上圍著一條圍巾,只露出一雙靈動的眼睛。
那人看見他,也不說話,直接一個閃身進了院子。
孫啟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那人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你——”
“孫副指導員,好久不見啊。”
那人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像是故意壓著嗓子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