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打滷蛋,”孫海軍的聲音壓低了,可那壓低的聲音反而更清晰地傳進孫啟平的耳朵裡。
“那更是無稽之談!他也就是命好!我聽說,是因為他大姐好心,救了一個甚麼領導的家眷,那位領導為了感激他大姐的救命之情,才把他帶到了身邊!”
“還有這事?”劉文宇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疑惑,“你從哪裡聽到的訊息?”
孫海軍嘿嘿笑了兩聲,聲音裡透著幾分得意。
“昨天局裡的領導下來下達處理結果,我在所長辦公室外面聽了一耳朵。”
“真的假的?”孫曉明插嘴問。
“那還有假?”孫海軍言之鑿鑿!
“我親耳聽見的,領導跟所長談話的時候,話裡話外那個意思,就是說孫啟平這人沒甚麼真本事,就是靠著關係上來的。”
“要不是這次那位領導開口求了情,說不定他孫啟平直接就被開除出咱們公安隊伍了。”
“你小點聲。”劉文宇說。
“怕甚麼?”孫海軍不以為意。
“我說的都是實話。他要真跟小鬼子拼過刺刀,跟滷蛋真刀真槍幹過,那咱敬他是條漢子。可他沒有啊!”
“他就是個靠著姐姐上位的關係戶,在市局當了幾年領導,就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了,見誰都擺架子,對誰都是那副嘴臉。現在下來了,活該!”
“行了行了,”劉文宇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帶上了幾分無奈。
“不管怎麼說,咱們也別太過分。你們剛才說的那些話,讓他聽見了不好。”
“聽見就聽見唄。”孫曉明接過話頭,“聽見了能怎麼著?他現在還能把咱們怎麼著?”
“就是。”孫海軍附和道。
“他現在跟咱們平起平坐,咱們說甚麼他還能怎麼著?他還能像以前那樣,給咱們穿小鞋?他拿甚麼穿?他自己的鞋都快穿不下了!”
又是一陣鬨笑。
孫啟平站在門口,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當年參軍的時候,他確實沒怎麼打過仗。
抗日戰爭快結束了才入伍,在後方待了一年,甚麼仗都沒趕上。
解放戰爭倒是參加了,可也沒真正上過前線,一直待在機關裡,搞搞後勤,寫寫材料。
他想起大姐。
大姐確實救過一個領導的家眷。
那還是四三年的事,大姐冒著風險收留了一個逃難的女人和孩子。
後來才知道,那是某位領導的老婆孩子。
這些年,他從來不願意想這些事。
他覺得自己就是憑本事上來的。
他讀了幾年書,能寫會算,工作也認真,領導也賞識。
大姐的事,只是給了他一個機會而已。
要是他沒本事,給再多的機會也沒用。
可現在,這些話被人當著面說出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鑽進他的耳朵裡。
“靠著姐姐上位的關係戶。”
“沒甚麼真本事。”
“活該。”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門裡的笑聲還在繼續。
“行了,時間差不多了,”劉文宇的聲音響起來,“收拾收拾準備下班吧。”
“時間確實差不多了!”孫海軍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聲音裡帶著興奮。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呦,你還會拽文了?”孫曉明笑道。
“那是,跟咱們孫啟平同志學的嘛。”孫海軍陰陽怪氣地開口,“人家以前可是副指導員,講話一套一套的,我聽都聽會了。”
又是一陣笑。
他想衝進去。
他想指著孫海軍的鼻子罵:你算甚麼東西?你孫海軍算甚麼東西?
老子當年在機關寫材料的時候,你還在尿尿和泥巴玩呢!
老子當副指導員的時候,你見了我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現在呢?現在敢在背後這麼編排老子?
可他甚麼都沒做,只是轉身朝著車棚的方向走去。
身後辦公室裡的笑聲還在繼續,一陣一陣的,刺得他後背發麻。
他不敢回頭,不敢停,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車棚,推上那輛二八大槓,頭也不回地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他前腳剛走,劉文宇後腳就抬起了頭。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精神力。
那股無形的力量從他眉心擴散開來,如水銀瀉地,瞬間覆蓋了周圍百米範圍。
他“看見”孫啟平拖著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背影佝僂著,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蔫頭耷腦,再沒了往日那副趾高氣揚的派頭。
劉文宇收回目光,臉上沒甚麼表情。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這話他從前不信,現在信了。
孫啟平種下的惡,如今自己吞下苦果。當初仗著手裡那點權力,對下面的人吆五喝六、動輒訓斥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天?
沒有甚麼好怨天尤人的。
路是自己走的,坑是自己跳的,怪不得別人。
劉文宇收回思緒,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四點五十五,還有五分鐘下班。
他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收拾妥當,他拎起那個隨身攜帶的斜掛包,朝門外走去。
“文宇,這麼早走?”孫海軍在後面喊了一嗓子。
“去趟所長辦公室。”劉文宇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請個假。”
“請假?請甚麼假?”
劉文宇擺擺手沒搭理他,徑直走了。
所長辦公室門虛掩著,劉文宇走到門口伸手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劉秋實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檔案,見他進來,抬起頭:“你小子不下班跑我這裡來幹啥?”
“劉叔,我想請一天假。”劉文宇站在辦公桌前,嬉皮笑臉的說道。
劉秋實放下手裡的檔案,往椅背上一靠:“甚麼事?”
“結婚的事。眼看著日子越來越近了,我想明天想把該置辦的東西置辦齊了。”
劉秋實的眼睛亮了亮,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哦對,你小子要結婚了!一天夠不夠?不夠就多請兩天。”
“一天就夠了。”劉文宇笑著開口。
“行,準了。”劉秋實大手一揮,“去吧,好好辦。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別捨不得花錢。有甚麼困難就說,劉叔能幫的肯定幫。”
“謝謝劉叔。”
劉文宇敬了個禮,轉身出了門。
走出車棚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把整個派出所染成了一片金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