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指導員的位子沒了,黨籍沒了,臉面沒了,甚麼都沒了!
他現在是甚麼?
是治安巡查一組的普通民警!
是給馬國興那個莽夫當手下的!
是跟那幾個毛頭小子平起平坐的!
孫啟平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他站在走廊裡,看著走廊盡頭那扇虛掩的門,心裡翻江倒海。
他幾乎能想象到等會兒會是甚麼場景。
推開門進去,馬國興肯定第一個抬頭看他。
那個莽夫,以前見了他都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現在倒好,成了他的頂頭上司了。
馬國興會是甚麼表情?
是得意?
是嘲諷?
還是會假裝若無其事地招呼他“老孫來了”?
不管是哪種,他都受不了。
還有孫海軍、孫曉明那兩個小子。
以前他當著副指導員的時候,這倆人見了他跟耗子見了貓似的,大氣都不敢喘。
現在呢?
他們會怎麼看他?
會幸災樂禍嗎?
會偷偷笑話他嗎?
還有劉文宇。
這個名字一冒出來,孫啟平心裡的恨意就像火山一樣噴湧而出。
那個人會是甚麼表情?
會冷冷地看著他?
會似笑非笑地嘲諷他?
還是根本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就當他是空氣?
不管是哪種,他都受不了。
孫啟平站在走廊裡,雙腿像灌了鉛似的,怎麼也邁不動步子。
他想轉身就走,想回家,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誰也別見。
可他知道,他不能走。
他得上班,得掙錢,得養家。
老婆那邊還不知道他被降職的事,要是知道了,還不得鬧翻天?
大姐那邊還指望著他,兩個外甥女還得置辦嫁妝!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就這樣認輸。
不能讓人看笑話。
他孫啟平當了這麼多年領導,甚麼風浪沒見過?
不就是從頭再來嗎?
不就是跟那幾個毛頭小子一個辦公室嗎?
他忍!
他熬!
總有一天……
他攥緊拳頭,一步一步往治安巡查一組的辦公室走去。
走廊不長,可他走得格外艱難。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心裡發顫。
走到門口,他抬起手,想去推門,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是孫海軍的聲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哎,你們說,孫啟平今天會來嗎?”
孫曉明接話:“那肯定得來啊!不來算曠工,扣工資的。他現在可不是副指導員了,敢曠工,馬師傅能饒得了他?”
孫海軍嘿嘿笑了兩聲:“你們說他今天來了坐哪兒?我可不想挨著他坐。”
另一個聲音響起,是韓強,還是一副不緊不慢的調子,“趙大爺的辦公桌不是在那裡沒搬走嘛,收拾收拾給他用唄。”
孫曉明笑得更大聲了:“那正好挨著海軍,到時候你不想挨著咱們孫啟平同志坐,也沒辦法!”
孫海軍的聲音不自覺的拔高了一些:“人家以前可是副指導員,坐甚麼樣的桌子不是坐?再說了,馬師傅不發話,咱們操甚麼心?”
屋裡傳來一陣壓抑的笑聲。
孫啟平站在門口,手攥得咯咯響。
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恨不得推開門衝進去,指著那幾個小崽子的鼻子罵一頓——
你們算甚麼東西?老子當副指導員的時候,你們哪個不是畢恭畢敬的,現在敢這麼笑話老子?
可他沒動。
因為他知道,他衝進去又能怎麼樣?
罵一頓?
罵完了呢?
人家是笑話他了,可人家說的哪句不是實話?
他現在就是個普通民警,就是得跟這幾個毛頭小子擠一間辦公室,就是得坐那張沒人要的破桌子。
他能怎麼樣?
孫啟平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口氣嚥下去。
不能發火。
發火就是認輸,就是讓他們看笑話。
他得忍著,得熬著,得讓他們看看,他孫啟平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他抬起手,推開了門。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過來——孫海軍、孫曉明、韓強、老王,還有……劉文宇。
劉文宇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裡拿著一份案卷,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繼續看案卷。
那一眼裡沒有嘲諷,沒有得意,甚至沒有恨意,只有一種……漠然。
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可正是這種漠然,比任何嘲諷都讓孫啟平難受。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算甚麼東西?你連讓我多看兩眼都不配。
孫啟平的手又攥緊了。
馬國興坐在那張最大的辦公桌後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來了?坐吧。”
他朝牆角努了努嘴。
孫啟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牆角放著一張破舊的桌子,桌面坑坑窪窪的。
那就是他的位置。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孫海軍低著頭,假裝在看甚麼東西,肩膀卻一抖一抖的。
孫曉明用手擋著嘴,眼睛卻往這邊瞟。
韓強面無表情,可那眼神裡分明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思。
老王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低頭抽著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
而劉文宇,自始至終都沒有再看他一眼。
孫啟平站在那裡,只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他的臉火辣辣的,手攥得發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他沒有地縫。
他只能一步一步,走向那張破桌子。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示眾。
他走到那張桌子前,站定,看著那張坑坑窪窪的桌面,心裡翻湧著無盡的屈辱和恨意。
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著一個名字——
劉文宇。
劉文宇。
劉文宇。
總有一天,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孫啟平站在那張破桌子前,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震得太陽穴發脹。
沒人說話,辦公室安靜的可怕!
孫海軍低著頭,肩膀還在抖,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本子上劃拉著,也不知道在寫甚麼。
孫曉明倒是收斂了些,用手擋著嘴,眼睛卻時不時往這邊瞟一下,跟做賊似的。
老王還是那副樣子,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只是偶爾吐出一口煙,那煙霧便慢悠悠地往孫啟平這邊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