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啟平有些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彷彿沒聽清劉秋實在說甚麼。
可劉秋實臉上那副篤定的表情,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讓他從頭涼到腳。
“所長……你……你……”
他的嘴唇哆嗦著,手指著劉秋實,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劉秋實點點頭,神色坦然:“沒錯,是我。我去局裡彙報的,怎麼了?有問題?”
孫啟平的眼睛瞬間紅了,臉上的肌肉扭曲得猙獰可怖,那點僅存的理智徹底崩斷。
“劉秋實!你他媽陰我!”他猛地往前撲了一步,聲音尖銳刺耳。
“你竟然為了一個毛頭小子去局裡告我的黑狀!你還是不是人!”
這一聲怒罵在走廊裡炸開,引得幾個辦公室的人都探出頭來看熱鬧。
劉秋實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你再罵一句試試?”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意,直直地砸在孫啟平臉上。
“你再敢罵老子,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抽爛你的嘴!”
孫啟平被他這一瞪,那股剛剛湧上來的邪火像被掐住了脖子,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張了張嘴,卻再也不敢吐出一個髒字,只是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
走廊裡靜得落針可聞。
劉文宇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馬國興站在他旁邊,臉上的怒氣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好戲的輕鬆。
孫海軍和孫曉明幾個更是恨不得搬個小板凳坐下來嗑瓜子。
劉秋實盯著孫啟平看了幾秒,見他老實了,這才冷哼一聲,抬腳走進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行了,都別杵著了。”他朝孫啟平揚了揚下巴,。
“孫副指導員——哦不對,現在還得叫你一聲副指導員,等會兒可就說不準了。你不是要在這兒等著嗎?那就等著吧。調查組的人應該快到了。”
孫啟平的腿一軟,險些站不住。他扶著門框,臉色灰敗得像死人。
接下來的時間,對他來說簡直是煎熬。
他站在走廊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回自己辦公室?
可他那顆心像被放在油鍋裡煎,哪裡坐得住?
在這兒站著?
又像個小丑似的被人圍觀。
最後他還是硬著頭皮回了自己辦公室,關上門,坐在椅子上發呆。
桌上的茶杯還冒著熱氣,是他早上泡的茶,可這會兒看著,卻覺得格外刺眼。
大約過了兩個多小時,院子裡傳來汽車的聲音。
孫啟平猛地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一輛吉普車停在院裡,下來三個人,都是局裡的面孔。
領頭的是局裡紀檢組的周組長,後面跟著兩個幹事。
他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接下來的事情,就像一場噩夢。
調查組先是在會議室聽取了劉秋實的彙報,然後又分別找孫啟平、劉文宇兩人談話。
孫啟平被叫進去的時候,還想抵賴,可當周組長拿出那份從紅旗公社調來的原始記錄,還有那幾個女知青的證詞時,他徹底崩潰了。
那幾個女知青的證詞寫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她們在樹林裡挖野菜,王老六帶著幾個人圍上來,嘴裡不乾不淨,還想動手動腳。
幸虧劉公安及時趕到,制止了那幾個流氓,保護了她們。
至於那幾個“被打成骨折”的流氓,紅旗公社衛生院的記錄也調來了——
甚麼骨折骨裂?全是皮外傷!最重的一個也就是胳膊脫臼,當場就給接上了。
孫啟平委託的那個人,在調查組的詢問下,也很快就交代了——是孫啟平讓他誇大傷情,故意往重了寫。
所有的謊言,所有的偽造,在鐵證面前,像紙糊的房子,一推就倒。
調查組在派出所待了整整一下午。傍晚的時候,周組長把結果告訴了劉秋實。
“孫啟平的問題很嚴重。”周組長的臉色很不好看。
“偽造證據,陷害同志,包庇親屬,濫用職權。這種事情要是傳出去,咱們公安隊伍的臉都讓他丟盡了!”
劉秋實點點頭,沒說話。
周組長嘆了口氣:“局裡的意見是先讓他暫停手裡的工作,等回頭開會研究後再做處理決定。”
第二天上午,結果出來了。
通報貼在派出所的公告欄裡,白紙黑字,蓋著局裡的大紅印章。
“孫啟平同志身為黨員幹部、公安幹警,喪失黨性原則,利用職權徇私枉法,偽造證據陷害同志,情節嚴重,影響惡劣。”
“經局黨委研究決定,開除其黨籍,免去站前派出所副指導員職務,降為普通民警,以觀後效。”
公告欄前圍了一圈人,議論紛紛。
“活該!讓他仗勢欺人!”
“這下可好,從副指導員變成普通民警,看他以後還怎麼神氣!”
“要我說就該直接開除!這種人留在隊伍裡都是禍害!”
孫啟平站在人群外圍,臉色灰敗得像個死人。
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耳朵裡嗡嗡響,那些議論聲像刀子似的紮在他心上。
他想起大姐跪在他面前哭求的樣子,想起自己拍著胸脯保證“沒事,有我呢”的豪言壯語。
現在呢?
外甥沒救出來,自己也搭進去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劉文宇站在不遠處,看著公告欄前的人群,臉上沒甚麼表情。
劉秋實走到他身邊,遞了根菸過去,自己也點上一根。
“局裡原本是準備直接開除這個傢伙的。”劉秋實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
“但後來有上面的領匯出來說了情,說這件事情沒有造成甚麼惡劣的後果,直接開除處分太重,降職就行了。”
劉文宇挑了挑眉:“上面的領導?”
劉秋實點點頭,壓低聲音:“孫啟平以前的老領導,託了關係,說了情。不然你以為就憑他乾的那些事,能這麼輕鬆過關?”
劉文宇笑了笑,沒說話。
輕鬆?
從副指導員變成普通民警,這叫輕鬆?
對於一個幹了十幾年公安、已經熬出頭的人來說,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吸了口煙,看著遠處孫啟平那佝僂的背影,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劉叔,”他轉過頭,臉上掛著一個壞壞的笑容。
“我們治安巡查一組正好缺個人,不如讓孫同志到我們一組來吧?”
劉秋實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小子,可真夠損的!”
劉文宇無辜地眨眨眼:“這怎麼叫損呢?我這叫團結同志,幫助後進。”
“孫同志剛受了處分,心裡肯定不好受,放到我們組裡,大家多幫幫他,多帶帶他,讓他儘快適應新崗位,這不是好事嗎?”
劉秋實笑得直搖頭,想了想,也沒反對,直接點頭應了下來。
“行,既然你這麼‘熱心’,那我就成全你。待會兒我就去跟人事科說,把孫啟平調到你們治安一組。”
劉文宇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望著遠處孫啟平的背影,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
孫副指導員——哦不對,現在該叫孫同志了。
以後天天在一間辦公室待著,低頭不見抬頭見,有的是機會“好好相處”。
他吐出一個菸圈,看著它慢慢散開在空氣裡。
這日子,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