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想問問仕田的事,看有沒有新訊息。到了那兒才發現,小姨的情況有些不對勁。”
他頓了頓。想起小姨當時的那雙眼睛,枯的,乾的,像一口喊不出聲的枯井。
“後來呢?”劉文強問。
“小姨夫沒攔,他自己也垮了。仕田的事,對他打擊太大。”
劉文宇沒提孫巧鳳那些恍惚的低語,沒提她一路上唸了多少遍兒子的名字。
那些話他說不出口,光是想起那個聲音,胸口就堵得慌。
但他不說,別人也能猜到。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劉文強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張家那個老妖婆!”他嗓門壓不住,臉漲得通紅。
“小姨都那樣了,還得伺候他們一家人吃喝?”
王玉英在旁邊扯他袖子,被他一把甩開。
“我說的不是實話?前幾年我去張家送年禮,小姨在灶房忙得腳不沾地,那老婆子坐在炕上扯著嗓子使喚人,倒杯水都得小姨遞到手裡!”
他說不下去了,喉結滾動,別過臉去。
趙秀蘭輕聲開口:“人接回來就好。回來了,咱慢慢養。”
王玉英點頭:“大嫂說得對。家裡人多,輪著陪小姨說說話。白天曬曬太陽,晚上嘮嘮家常,日子長了,慢慢就好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明兒我早點下班,陪小姨去衚衕口走走。老悶在屋裡不行。”
“老三,”姥爺的聲音有些沙啞,“人接回來了,往後咋打算?”
劉文宇抬起頭,他迎上姥爺的目光。
“姥爺,小姨不能回張家了。”
他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楔子,釘進暮色裡。
“仕田在的時候,小姨還有兒子撐腰。張家那老婆子再刁,也不敢太過分。”
“現在仕田……這麼長時間了,姥爺,您比我清楚。”
他沒把話說完,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話裡的意思。
姥姥背過身去,肩膀輕輕抖著。
孫巧雲低下頭,攥緊了膝上的圍裙。
劉文宇看著姥爺,繼續開口:“家裡不缺小姨一口吃的,往後就讓小姨住這兒吧。
“仕田那邊……該找還得找。那不是為了小姨回去,那是咱當親人的本分。小姨自己,不必再回去了。”
他說完了。
屋裡很靜。
暮色從窗欞滲進來,把燈暈染成一團柔黃。
“是啊姥爺。”王玉英開口。“家裡這麼多人掙工資,不缺小姨一口吃的。”
趙秀蘭點頭:“咱們這麼多人陪著,說不定小姨過兩天就想通了。”
姥爺沒說話,他看著這一桌子的人。
小皓月乖乖坐在三叔旁邊,烏溜溜的眼珠轉來轉去,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明白大人們為甚麼都不吃飯。
姥爺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巧鳳十七歲那年,有人來提親,說張家忠厚,婆婆能幹,男人老實,日子錯不了。
他點了頭。
出嫁那天,他站在院門口,看著接親的驢車拐出村子,揚起一陣塵土。那塵土落下去,他的老閨女就成了張家的人。
姥爺低下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哎,你們都是好孩子。”
他看著劉文宇,又看看劉文剛、劉文強。
“以前巧鳳……是怎麼待你們的,姥爺都看在眼裡。”
他頓了頓,喉頭滾動。
“現在……”
“行了姥爺。”
劉文宇打斷姥爺沒說完的話。
他聲音不高,卻很穩。
“咱都是一家人,說這幹啥?再說了,小時候小姨對我們還是挺好的。”
姥爺一怔。
是啊。
那時候巧鳳還沒變成後現在的這個樣子。
那時候她還是扎兩條辮子的姑娘,逢年過節回孃家,會偷偷往幾個外甥兜裡塞東西。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小皓月不知甚麼時候從板凳上滑下來。
她捧著那半個捨不得吃的蘋果,小心翼翼地繞過桌腿,繞過凳子,走到姥爺跟前。
小丫頭仰著臉,把那半個啃得坑坑窪窪的蘋果舉得高高的。
“太姥爺,”她小聲說,“你吃。”
姥爺低頭看她。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乾乾淨淨的,像早春化凍的第一汪水。
他接過蘋果。
咬了一口。
很甜。
後院正房裡,孫巧鳳躺在暖烘烘的褥子上,眼睛直勾勾盯著房梁,渾身上下連一絲力氣都提不起來。
兒子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念想,如今念想斷了,心也跟著空成了一口破洞的枯井。
前院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響,還有自己老孃那明顯壓抑的哭泣。
她鼻尖一酸,眼淚無聲地順著鬢角滑進枕頭裡,涼得刺骨。
她不是沒想過跟著兒子去,可外甥的撐腰,老孃暖著她的手,姐姐扶著她的肩,這些溫熱的力氣,硬生生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小皓月清脆的笑聲飄進來,像顆小石子,輕輕砸在她死寂的心湖上。
孫巧鳳緩緩閉上眼,喉嚨裡滾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
她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只知道,這裡是孃家,是她這輩子最後的依靠。
再也不用看婆婆的臉色,再也不用守著空屋盼兒子,再也不用,活得像根沒人疼的野草。
風輕輕吹過窗紙,帶著院裡棗樹的淡香,像是在輕輕拍著她,哄她睡去。
飯桌上的心事漸漸散去,一家人有些吃之無味的吃過晚飯,各自回屋休息。
四合院重歸安靜,只有晚風捲著落葉,輕輕擦過青磚地面。
劉文宇幫著把桌椅歸置妥當,跟爹孃打了聲招呼,便轉身進了自己的屋子。
躺在炕上,他卻半點睡意都沒有。
白天接回小姨的揪心、飯桌上家人的沉默與體諒、姥爺那句嘆著氣的“你們都是好孩子”,在腦子裡翻來覆去。
睡不著!根本睡不著!
“算了,出去逛逛吧。”劉文宇翻身坐起,眼神一沉。
他輕手輕腳推開房門,院子裡一片漆黑,只有不算明亮的月光撒在地上。
確認完家人都已安睡,他腳尖一點,身形驟然掠起,草上飛技能全力催動。
夜色裡,他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掠過衚衕院牆,避開零星夜歸的路人與巡邏的民兵,朝著一個方向疾馳。
一路無話。
夜裡的四九城是另一副模樣。
沒了白日的喧囂,沒了腳踏車的鈴鐺聲和行人的腳步聲,連路燈都昏昏欲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