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酌了片刻,他還是決定提一句。
“鄭哥,”劉文宇放下杯子,聲音放低了些。
“那個孫建洲……您以後,或許得多留意著點。他看你的眼神,很不對勁!”
鄭慶平正拿起暖瓶給自己添水,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緩緩將暖瓶放回原處,坐直了身子。
臉上的笑容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又略帶疲憊的鄭重。
“我知道。”鄭慶平點了點頭,這三個字說得清晰而沉穩。
他沒等劉文宇進一步解釋,便向後靠了靠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逐漸暗淡的天色,聲音平緩卻帶著一股瞭然的冷意。
“我從調來這辦公室第一天起,就知道他孫建洲不是甚麼好鳥。”
他轉過臉,看向劉文宇,嘴角扯起一個沒甚麼溫度的弧度。
“這個主任的位置,原本該是他的。我空降過來,擋了他的路,他心裡能痛快才有鬼了?表面上他和他的人對我恭敬有加,但暗地裡還不知道怎麼罵娘呢。”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還只是其一。更關鍵的是,我來了以後,立了規矩,卡死了許多過去睜隻眼閉隻眼的‘口子’。”
“下邊那些人,特別是像孫建洲這樣以前能撈著些‘油水’的,好處肉眼可見地少了。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們不記恨我,那才怪了。”
鄭慶平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但劉文宇聽得出其中蘊含的壓力和警惕。
辦公室裡的光線愈發昏黃,將他的側影勾勒得有些嚴肅。
“今天這事,他為甚麼這麼積極,非要上綱上線?”鄭慶平冷笑一聲。
“無非是兩個打算:要麼,真被他辦成了‘鐵案’,既顯了他的能耐,又撈到了油水。”
“再一個,他也能在下面人面前充充硬氣,收攏收攏人心,讓人看看他孫建洲才是真敢‘鬥爭’的。裡外他都不虧。”
劉文宇默默聽著,心裡那點擔憂化為了佩服。
鄭慶平看得太清楚了,對辦公室裡的暗流和人心的算計,洞若觀火。
自己那一句提醒,倒顯得有些多餘了。
“所以啊,”鄭慶平收回目光,看向劉文宇,神情緩和了些。
“這‘注意’二字,我時刻都沒敢忘。工作要幹,原則要把,但背後也得長著眼睛。”
“像今天這樣,證據、情理、程式都站住腳,他再不服氣也只能憋著。可一旦我稍有疏漏,被他抓住一點由頭……”他沒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劉文宇徹底明白了,鄭慶平身處這個位置,看似有權,實則如履薄冰。
他不僅要應對明面上的工作,更要化解來自自己人的暗箭。
那份看似舉重若輕的處理方式,背後是早已繃緊的弦和對複雜局面的清醒認知。
“鄭哥您心裡有數就行,”劉文宇不再多言,轉而輕鬆地笑道。
“我就是看那人眼神不太對,順嘴一提。您這火眼金睛,哪用得著我多嘴。”
鄭慶平也笑了,這次笑容裡多了些真實的暖意。
“你的心意我明白。在這四九城裡,能真心說上幾句話的也不多。你提醒我,是把我當自己人。”
氣氛重新鬆快起來。兩人又聊了幾句東北之行的趣聞和四九城最近的稀罕事,看著天色已晚,劉文宇便起身告辭。
鄭慶平將他送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東西我收了,情誼記著。路上慢點,有空常來坐。”
劉文宇應了一聲,跨上邊三輪。
發動機的轟鳴聲中,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亮起燈光的辦公室。
鄭慶平的身影在窗後隱約可見,門外的街道逐漸被暮色籠罩,而門裡的鬥爭,或許從未停止,只是從喧譁轉為了寂靜處的較量。
他擰動油門,車子駛入漸濃的夜色之中。
另一邊,孫建洲的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送走了鄭慶平後,孫建洲就回到了自己那間狹小卻獨佔的辦公室。反手重重關上門,發出一聲悶響。
他臉色鐵青,一屁股坐到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只覺得一股邪火在五臟六腑裡亂竄,燒得他口乾舌燥,太陽穴突突直跳。
等鄭慶平下班離開後,孫建洲辦公室的房門被人小心翼翼地推開了。
剛才在審查室裡的那六個紅袖箍,其中有四個魚貫而入。
為首的是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叫趙大勇,以前是肉聯廠的保衛幹事,性子莽,下手黑,最聽孫建洲的話。
後面跟著精瘦的李三兒、總愛眯縫眼的錢老四,還有年紀最小、但最會察言觀色的吳小五。
幾個人臉上都帶著憤憤不平和難以掩飾的沮喪。
辦公室本就窄小,一下子擠進這麼多人,更顯得逼仄。
空氣裡瀰漫著劣質菸草和汗漬混合的味道,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憋屈感。
“孫哥,您說說,這叫甚麼事兒啊!”趙大勇先憋不住了,一拳捶在旁邊的檔案櫃上,發出“哐”的一聲。
“那倆土包子,人贓並獲,板上釘釘的事兒!憑甚麼就這麼放了?那鄭慶平輕飄飄幾句話,咱們哥幾個一天白忙活不說,臉都丟盡了!”
李三兒也湊上前,瘦臉上滿是苦相:
“就是啊孫哥。以前咱們哪受過這氣?抓到了就是抓到了,該罰罰,該辦辦,哪來那麼多廢話?”
“現在可好,還得跑去甚麼狗屁大隊開證明?這不成笑話了麼!”
錢老四眯縫著眼,聲音不高,但透著股陰冷:
“我看他鄭慶平就是故意的。今天這事兒,擺明了是給孫哥您上眼藥,削您的面子,立他的威。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駁您的決定,讓您下不來臺。”
吳小五年紀輕,心思活,他先給孫建洲桌上的搪瓷缸裡續了點熱水,這才小聲嘀咕起來:
“孫哥,這麼下去真不是辦法。兄弟們跟著您,是想幹點實事,也想……也想讓家裡日子好過點。可最近這段時間,咱們手頭……緊得厲害啊。”
這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房間裡那層憤怒的薄膜,露出了底下更現實、也更讓人難堪的窘迫。